夏日雨水多，这几年气候又格外温暖湿润，萧行雁在家里三天，不知怎的，身上又捂出痱子来。
身上不爽利，她干脆又请了几天病假，奏折倒是让人带到了宫中去。
武曌看过之后，沉默片刻，对着身边的上官婉儿说道：“你看看。”
上官婉儿恭敬接过，带着奏折放到自己的案几上，仔细看了起来。
明堂之上，一时间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良久之后，上官婉儿缓缓折起奏折，面色沉静对着武曌说道：“只怕朝中不会答应。”
武曌笑了笑：“此时自然不着急，何况朕虽不爱用世家大族子弟，可若是他们家女儿送来朝中，朕再重用，他们未必会不答应。”
这群人可不傻，女儿送来朝中，那就还是自家人，大不了日后招赘，人自然还是自己家的。
至于礼制一说，骗骗那些还未入仕的年轻人还好，但凡能在如今朝堂上活下来的，哪个不是披着人皮的豺狼，礼制这种东西只会是他们手中的武器，若是这把武器钝了，不够锋利，他们当即便会丢掉，换另一把。
若非她性格强势，不受人压制，未必不会是他们眼中手中的刀。
武曌看向上官婉儿：“若是有机会，你愿意去考吗？”
上官婉儿眼睫一抖，放在身前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做内官和朝官是不一样的。
如今她虽有内相之称，可朝中百官，坊间百姓对她却远远不够尊敬。
可……
她心中也有犹豫。
她看得清楚，朝中百官心中还是向着李唐皇室的，哪怕武曌做了许多，可若是下一任皇帝不是皇嗣或庐陵王，百官或许也要发生政变。
见人不说话，武曌又轻飘飘开口：“朕觉得，太平不错。”
萧行雁奏折上说的并不明了，甚至格外隐晦。
但武曌能在这样的时代，硬生生靠着手腕和才智，突破礼制规训，成为第一位女性皇帝，她的想法自然从来都不局限。
看到萧行雁奏折中的内容时，她几乎就明白了萧行雁心中的偏向——尽管她从未明说。
但仔细想想，也并非没有原因。
朝中百官，唯有她一人是女子，她甚至没有后盾，唯一能让她继续在朝中走下去的，要么是作为皇帝的武曌，要么，就是同样不拘一格愿意任用女子为官的人，在要么，就是一个傀儡皇帝。
武曌已经六十多，在这个时代是很长寿的人了，不可能一直护着萧行雁。
若是扶持一个傀儡皇帝，萧行雁在这之前就要做到权倾朝野。
而在皇帝不够强势的情况下，作为一个女子，背后无家族支撑，甚至平日也不屑于结党营私的人，这条路几乎不可能。
这么算下来，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那能让她继续自由生长的，不是武曌长生不老，就是下一任皇帝能接受女子入朝。
长生不老……
武曌心神一动：“张昌宗呢？”
上官婉儿还沉浸在刚刚武曌说的那句“朕觉得太平不错”中，此刻听到武曌的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些讶异：“陛下要见他？”这个时候？
武曌揉了揉脑袋：“他不是说懂得炼药之法么？”
上官婉儿没忍住眉心一跳：“陛下，或许比起张氏兄弟二人，玄清道长或许更精于此道？”
武曌缓缓睁开双眼，转头看向上官婉儿，打量了人几眼：“你似乎对玄清格外看重？”
“并非如此。”上官婉儿低垂着头：“只是玄清出自正统道门，比之张氏兄弟更精于此道。”
武曌缓缓收回目光：“既如此，叫他来吧。”
自从战后，玄清就被武曌打发去钦天监了——据王孝杰说，战时玄清几次预测天气，无一例外全说中了，这也大大加快了行军速度。
这样的人才，武曌也想留下来。
但短期内不宜再兴战事，玄清立了大功，武曌正不知如何安置，这人便自请去了钦天监，说最近对天时监测生了兴趣。
这倒是省了武曌再费心，这之后玄清就在众人视线中销声匿迹了。
刚刚一时之间，武曌也没能想起来这人。
“喏。”上官婉儿起身行礼，缓缓倒退出门。
……
一堆石头矿料劈里啪啦被放在桌上，萧行雁将竹筐随手放在门口。
“我要这些，结账吧。”
“得嘞！”
萧行雁看着拨弄算筹的青年：“婆婆不在么？”
青年动作一顿，神色有些落寞：“阿婆身子骨越发不好，前两日跌了。”
萧行雁脸上有些讶异。
她微微前倾：“怎么回事？严重么？”
青年笑着摇了摇头：“只是摔得并不严重，只是这一摔，许多病都出来了。”
年纪大了，但凡生一点病，其余平时注意不到的事情都会带来不少并发症。
稍不注意便会撒手人寰。
“若是需要，你来萧家寻我。”萧行雁没忍住有些担心：“婆婆会好的。”
青年笑了笑：“阿婆听见会开心的。”
青年是唐阿婆的外孙，叫唐澄霜，他原本也是个明经贡生，正备着春闱，只是考前父亲去世，他无法，又只能为治丧，便耽误了科考。
紧接着，母亲因为伤心过度也缠绵病榻。
他侍奉多年，又在前年，母亲也撒手人寰。
于是又是三年守孝。
这三年他无法科考，又不欲落下功课，便假借家中仆从的身份开了书铺，整日在里面泡着。
原本又要马上秋闱，可唐阿婆又病了。
唐阿婆本不欲叫人回来，可就在神都，唐阿婆的颜料铺子客人也不少，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他耳中，他连忙放下书卷，又来侍奉。
之前萧行雁来时没少听唐阿婆说唐澄霜的优秀。
“若是你能好好备考，婆婆想来会更开心。”
唐澄霜一愣。
“谢谢。”他腼腆地笑了笑：“不会耽误的……”
“唐兄！”人未至，声先到：“你那书我看罢了，我来还——书？”
看到萧行雁，这人衣摆都猛地一顿。
他眼神没忍住落在萧行雁身上的龟符上，名称官职明明白白刻着。
“是你啊，文轩。”唐澄霜又笑了笑：“那书你自己留着就是了，何必再跑一趟？”
被叫苏文轩的人用眼角偷偷看着萧行雁：“哦，毕竟不是我的，我总要还的，你能借我看我就很感谢你了。何况我已经抄了一份了。”
因为开了书铺，唐澄霜也常常借书给人看，苏文轩家境不算极好，许多时候只能借书来看。
刚巧唐澄霜又是个大方性子，两人因着此事也熟络起来。
“抄？”萧行雁将颜料都装进自己的布袋里，疑惑抬头：“为何不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