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这样的事情被有心人传出去，雁娘岂不是又要遭人非议了！
想到这里，他又不免自责起来。
萧行雁一转头，就看到叶芜一脸懊悔的表情。
她用火折子燃起炭，放在手炉里递给叶芜，又给了他两片帕子包住手：“怎么这幅表情，你又想什么呢？”
“雁娘，是我没考虑到……”叶芜眉眼低垂，面如死水。
“行了，打住！”萧行雁都不用听他说完，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你不让我自责，你又在自责什么？”
“我……”
“叶芜，我今年也…十七了，不是七岁的小孩子了，作为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成年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自然也愿意为我所有的行为买单，我自认是能承担得起后果的。”
萧行雁看着叶芜：“甚至我认为，在我们这段关系里，我是比你更有权力，更占据优势的那个。就算外面有不利的流言，我相信绝大多数也会是冲着你来的。”
“他们会说你攀附权贵，失了君子风度，而我也不过是风流罢了。诚然，有些酸儒是会讥讽我，可又能对我造成什么伤害呢？权利在我手中，又有多少人愿意大肆中伤我？”
“你不一样，你是商人，朝中条律本就对商人严苛，商贾又被读书人所不耻，你从来都比我弱势。”萧行雁看着叶芜，牵起他的手：“所以不要自责。”
叶芜愣愣的，他又怎么听不出来这是萧行雁劝他的话。
“……好。”叶芜红着眼眶点点头。
他第一次有些失礼地反握住萧行雁的手，温热略带些薄茧的手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暖玉。
叶芜不由得握紧了些：“好。”
……
这两年的冬日似乎越来越冷了。
房檐下，萧行雁披上大氅：“叶芜要脱孝了。”
水雾从口中漫出，在空气中凝结成一滴滴的小冰晶。
“嗯。”薛崇锦蔫蔫的躺在萧行雁的躺椅上，盖着被子：“你是高兴了，但你一定亲，我阿娘又要催我了。”
萧行雁眼神从外面飞扬的雪花上收回：“三年了，还没商议好啊？”
薛崇锦幽怨地看了萧行雁一眼：“好什么啊，阿娘这两年政事做得越发好了，便是朝中那些老古板都有些佩服了，但是就算这样，阿娘也只有薛家鼎力支持，阿娘是一直想通过联姻找些人来帮忙的。”
萧行雁没忍住叹了口气：“那你怎么想？”
“我也不知道呢。”薛崇锦有些惆怅：“论理来说，我这样被家族供养出来的世族小姐，大约都是要联姻的。虽说阿耶阿娘也疼我，不会让我所托非人，可……”
见识了外面天地的宽广，又如何让她甘心再回到四四方方的院子呢？
她总是不甘心的，世界这样大，凭什么她就要待在那一方中呢？
可家中养育之恩不是假的。
薛崇锦沉默下来，盯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发呆。
“你不想。”萧行雁突然开口：“你心中是不想的。”
“我当然不想。”薛崇锦喃喃道：“我不像你这样鹤立鸡群，优秀得无与伦比。雁娘，有时候我真的好羡慕你。”
萧行雁看着薛崇锦：“或许你的婚事确实有办法拖延。”
“？”薛崇锦伤春悲秋的情绪一断：“什么？”
“新安。”萧行雁神色严肃：“今年的雪太久了。”
“啊？”
见薛崇锦依旧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萧行雁又看向檐外的雪：“如今已经快要三月了，可依旧大雪纷飞，这不正常。”
“前两年的时候，叶芜便与我说，这两年冬日越来越长。”
异常的天气和节令总是象征着灾难，不是大汉，就是大涝。
萧行雁伸手接了片雪花，看着雪花在掌心渐渐融化，缓缓握紧：“天灾之下，总要有人挺身而出的。但同样，箭矢总是打出头鸟的，如果你真的在这场雪灾里挺身而出为民祈福，躲过婚事，名声会有，暗算也绝不会少。”
薛崇锦愣了愣：“可我担心的还是家中。家中原是要我联姻的。”
“联姻，无非是想联合世家，增加自身筹码。可说真的，圣人会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吗？”萧行雁语气淡淡：“究竟是联姻更好些，还是为民请命的名声好些？”
薛崇锦有些恍然：“你的意思是说，圣人偏宠？”
萧行雁点点头：“新安，公主是个特殊的存在。像是狄公这样的老臣支持的是立嫡立长，心中自然更偏向庐陵王，其余人各有站队伍。武承嗣武三思本就是圣人打压旧臣的工具，唯有公主，似乎两边都不沾有，似乎两边都不讨好。可也唯有公主，能在这群人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养精蓄锐，又最不让圣人头疼。”
比起来两个儿子和两个侄子四派人马在朝上互相吐口水，太平公主在武曌眼中一直是个乖女儿，哪怕这些年也收拢了一些朝臣，但大都也是中正之臣。
甚至其他派系的人对太平这两年所做出来的政绩也是赞不绝口——本来做的就不错，夸两句又能让圣人开心，何乐而不为呢？
这么一算下来，太平公主如今在朝中的人缘居然算是最好的。
“可朝中众人又如何能忍受让我阿娘登上皇位呢？”两人早在薛崇锦来时就把院子里的人全都打发出去了，此刻薛崇锦说的也放肆了些。
“毕竟阿娘是女子，又是嫁到薛家。”
萧行雁笑笑：“尚公主乃是薛家的荣幸，薛家自然是公主的依附，又哪里来的公主是薛家人一说呢？”
薛崇锦一愣，猛地扭头：“你的意思是……”
萧行雁点点头：“就看薛家又能豁出去多少了。”
薛崇锦倒吸一口冷气：“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疯？”
要是这一手能玩转，所谓黑白颠倒，不过如是了。
萧行雁摇摇头：“新安，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如果我守了规矩，只能说明这规矩我认为是对的。”
她虽然是笑着的，语气也淡淡的，但这话中的狂妄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果然是疯了。”薛崇锦喃喃道。
“那你怎么选呢？”萧行雁也只是静静看着她。
薛崇锦摸了摸自己腰上系得死死的官印，沉思起来。
是赌一把，还是按照家中的计划循规蹈矩地过完自己的后半生？
她顺手扯着被子盖住下半张脸，莫名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官印时的欣喜。
萧行雁也不催，只静静在旁边等着。
大约过了有半刻钟，薛崇锦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我，我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