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骆观薇身边的侍女抬起头，问道：“娘子，为何不让崔娘子一同去呢？”

骆观薇浅抿了口蜜水，拿帕子擦干了嘴角的水渍，这才慢慢道：“萧大人显然是和圣人一条心的，不会看着世家独大，内黄骆氏不是什么大族，圣人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博陵崔氏，五姓七望之一，圣人看了可不会高兴。萧大人此刻爱才之心上来了，自然是愿意的，可等到反应过来，我们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倒不如一开始就把姿态做足，之后才好交好。”

“可……”侍女皱了皱眉：“那崔娘子若是有怨怼之心……”

“嫂嫂不会怨怼。”骆观薇轻笑一声：“嫂嫂就是太清醒了，所以哪怕是嫡枝血脉，却愿意嫁给我兄长这个粗人，还不远万里随着我兄长来了营州，本意不也是化整为零，保全崔家吗？嫂嫂绝不会在这时候出头。”

侍女还想说什么，骆观薇就打断了。

她抬眼看向侍女：“乌雅，不该说的不要说，你既想回去找她报仇，就不该在此刻出事，隐忍蛰伏才是正理，若还是之前在契丹那种暴脾气，我可保不了你，窝藏契丹贵族在营州可是要被绞杀的大罪。”

乌雅顿时闭嘴了。

骆观薇收回眼神沉思起来。

乌雅是她在战后施粥时遇见的，那时前者混进本地难民堆，一身灰扑扑的大周短褐，她也没能认出来，后来也是乌雅慢慢开了心防，她才一点点知道对方身份——契丹前任大萨满身边的弟子，如今这位大萨满的师妹，在遣人大萨满死前被如今这位大萨满派人追杀，这才流落到了难民营。

不过也都是她的一面之词。

骆观薇在赌，若是对方身份当真如此特殊，那届时送回契丹，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于是乌雅便被留了下来。

只是对方生性桀骜，再留在身边，只怕并不是个好选择。

骆观薇正琢磨着乌雅何去何从，门又开了。

萧行雁点完菜回来了，她撑着门框笑道：“此处不是吃饭的地方，咱们换个地方，我还让人备了新的饮子，叫银耳雪梨羹，滋阴润肺的，你也可以尝尝。”

出长安前段时间，叶梧手下一个庄子的农户意外发现了银耳菌种，在要扔掉的木屑包子上种出了银耳，把人吓得半死，还以为遇上了鬼神。

这种楼上餐桌的东西，萧行雁看到后自然也是报给了武曌，命令又转交给了生资署，于是银耳这东西也被削了贡品的名头，理论上成了能走进千家万户的吃食。

萧行雁太久没吃过银耳，一时间还真有些馋，走之前让人晒了一包银耳干，于是就有了现在的银耳雪梨羹。

但这些事情骆观薇却不知道，她愣了愣：“如此珍贵的东西……”

“如今算不得珍贵啦！”萧行雁笑起来：“不过这些事情暂且不要和人说，再过些日子，叶梧还想要将此物放到互市，到时还要借个噱头把东西先打出去。”

骆观薇心中惊异，一时凉气又入了肺腑，拿着帕子捂着嘴巴又咳嗽起来。

萧行雁上前一步，却见骆观薇身边的侍女瞪了她一眼，又起身护在骆观薇身前替人挡风，拍了拍背替人顺着气，她也不由得有些尴尬。

骆观薇这身子也太弱了些…不过，这侍女虽说是因为忠心护主，但她又何其无辜，干嘛要平白受这一白眼？

她看了乌雅一眼，眼神一顿，又若无其事收回眼神：“骆娘子可好些了，饭菜已经备上了，都是些不刺激的。”

骆观薇顺了顺气，气息还有些不稳：“……好多了，只是刚刚吓到了，没忍住吸了口凉气，咱们去吧。”

说完，她拍了拍乌雅的手，示意人站开，自己也是扶着乌雅起身，脚步虚浮走到萧行雁身边，抱歉一笑：“让萧大人见笑了。”

“这算什么见笑？”萧行雁叹了口气：“你这身子也太弱了些，可需要好好补补。”

回头就和林金鳞写封信，看看这种情况怎么日常温养。

骆观薇帕子捂着嘴：“多谢萧大人关心。”

萧行雁转身，叫来两个人一人塞了一包铜板，专门站在骆观薇身侧替人挡风，眼神余光却瞥着她一侧的乌雅。

乌雅倒是真心护着骆观薇，但对其他人的下意识防备也做不得假，从表情看，甚至隐隐带了些避之不及。

有意思。

萧行雁搓了搓指尖，契丹人怎么会甘心在骆观薇身边做事，刚刚的话这侍女可是全听进去了，骆观薇这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看来还是要麻烦叶梧查一遍，互市在规划中毕竟属于特殊形态，容不得马虎。

几人没走几步便到了萧行雁所在的院子中。

北地风沙大，萧行雁让人将酒席摆在一处挡风口，周围没什么风，但可见周遭景致。

骆观薇神色一喜，当即松开扶着乌雅的手好奇地打量起来。

萧行雁落后一步，站在乌雅身边轻笑一声，压低声音：“刚刚顾及骆娘子，我一直没问，我们是有什么过节吗，你看起来对我很是不满？”

乌雅神色微微一变，又迅速垂首敛眉，双手交叉于腹部，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大人说笑了，我只是第一次见你，娘子平日里对我都有纵容，我才敢放肆些…娘子来此处已经发了数次病，我心中也有郁气罢了，娘子刚刚也教训过我了，还望大人海涵。”

萧行雁侧眸看向她，意味不明笑了笑：“我也不是要怪你，只是好奇问一问罢了，毕竟在我看来，你这怨气来得太突然了。解释清楚就好……”还没问就解释得这么清楚，更显得心中有鬼了。

她收回目光。

乌雅见萧行雁移开目光，还笑了笑，心下松了一口气，也明白为什么骆观薇会如此警惕，不惜三番五次来警告她了。

不是所有人都是薛承轩这样粗枝大叶的人，今日她甚至没多说两句，便引起了这位萧大人的注意，说不定其他人也会发现……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紧，不敢再多言，低着头快步走到了骆观薇身边，全心全意侍奉起后者来。

看到乌雅骤变的态度，萧行雁心中一哂，暗道了声“拙劣”，才笑盈盈走到桌旁：“牛羊用了本地的，做法却是用了今年长安新兴的‘炒’制，颇具风味，厨师也注意过了，配料用的都是些止渴生津的药材，只是骆娘子身子不好，我便未让人备酒，说不出‘不醉不归’这样的话了。”

“这样的好菜还是要吃两口酒的！”骆观薇有些兴奋，她自小忌口，也只偷偷尝过两次米酒，并不醉人，反而甜津津的，她很喜欢：“酒水温着吃，想来便不影响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