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别问，问就是在行动（三）

夜幕，如同打翻的浓稠墨汁，彻底浸透了巴达里城。

阿尔多站在窗边，却感觉不到丝毫晚风的凉意。他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整个蜂巢，嗡嗡作响，乱成一团。柏丽斯的话语，尤其是那句近乎承认托特就是智慧之神托特转世的话，像一个不断回响的咒语，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

“神明转世？”阿尔多低声自语，这个词组本身就充满了诡异感。在他的前世的记忆里从没有听到在埃及有什么神祇还有转世这么一说，那是东方神秘大国才有的事情。再说。有什么事，能逼得一位真正的、执掌智慧的神明，放弃其不朽的神位和伟力，选择投入凡胎，经历孱弱、蒙昧的童年，在充满不确定的人世间挣扎求存？要知道就是卜塔神现在在神界遭遇一群大佬围殴，也并未选择转世这条看似是退路的途径。

那么，托特神是遭遇了什么比被群殴更可怕的事情？是神格陨落的危机？还是……某种更深远、更迫不得已的谋划？

而且，柏丽斯的话里还透露出，托特神与伊西丝女神之间存在着某种协议。这几乎就等于明示了托特、伊西丝，再加上那位正不知道在神界哪里苟延残喘的卜塔神，这三位强大的神祇是属于同一个阵营的。

“嘶……”阿尔多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思绪像一团被猫玩弄过的毛线，越扯越乱。他用力揉了揉额角，决定不能再一个人胡思乱想下去。

他转身，快步走向哈克斯的房间，将柏丽斯关于托特身份的暗示，以及自己关于神祇阵营的推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哈克斯。

哈克斯脸上的表情在阿尔多说出“托特可能是智慧之神托特的转世”时，彻底凝固了。短暂的惊愕之后，是毫不掩饰的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哈克斯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又猛地压下去，像是怕被墙外的什么存在听去，“托特？那个脑袋大得有点不寻常、连尼贝尔都打不过的小屁孩？！是智慧之神的转世？？真的假的？！”（好吧，尼贝尔成了巴达里主要成员中最拉宽的战力。）

他下意识地联想起之前与阿尔多两次撞见托特身上发生的异状。一时间，哈克斯也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混乱中，一个极其不现实、甚至带着点荒谬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阿尔多！你说，如果……如果托特他真的是神明转世，哪怕现在还是个小孩，干掉斯文特那个老狐狸，应该不难。。吧？？”

哈克斯的思维开始发散，“要是托特能随手把斯文特也送去见奥西里斯。到时候，我们大军压境，踹掉胡夫那个老登，登临皇位，岂不是易如反掌？！”

阿尔多听着哈克斯这充满“僭越”和“渎神”气息的畅想，先是愣住，随即有些哭笑不得。他这位王子殿下，有时候现实得可怕，有时候又天真得可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脑海中浮现出托特那完全还是孩子气的模样，那细胳膊细腿，那怎么看都只是空有祭司级术法却完全不会使用的修为。

“哈克斯啊……”阿尔多拍了拍哈克斯的肩膀，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你觉得呢？托特打斯文特？你让他现在去跟尼贝尔打一架试试？我赌三个银币，他连尼贝尔都打不过……”

阿尔多试图用更通俗的语言解释：“就算托特真的是神明转世，那也不是神明本尊降临。这叫‘转世重修’！意思是得重头再来，一点点找回力量和记忆。跨级打怪也不是这么个跨法啊……你指望一个刚学会爬的婴儿去跟身经百战的角斗士拼命吗？”

哈克斯发热的头脑被阿尔多这盆冷水一浇，也迅速冷静下来。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想起托特那副风一吹就能倒的小身板，自己也觉得刚才的想法太过异想天开。“也是……”他顿了顿，眉头又重新皱起，换上了更深的困惑，“说起来，这些神明也真是够奇怪的。他们要是真想插手人间的事情，直接降下一道清晰无比的神谕不就行了？何必这么麻烦，还要自己转世下来，到底在搞什么鬼？”

哈克斯这句看似抱怨的话，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阿尔多脑海中某些混沌的区域。他猛地想起，先前伊西丝女神那缕降临的意识曾模糊地提及——如今的众神之中，似乎只有她能够将真身，或者说大部分力量，降临到人间。其他的神祇，无论是拉神、奥西里斯，还是塞特、荷鲁斯，好像都被某种无形的、强大的规则或屏障，隔绝在了神界或者冥界，无法直接干预人世间。

“对了！是隔绝！”阿尔多失声低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哈克斯，你提醒我了！伊西丝女神说过，众神被隔绝了！他们不是不想直接下场，很可能是……不能！”

这个发现让阿尔多浑身一震。神界一定出了惊天动地的大问题！这种“隔绝”状态绝非正常，甚至可能比卜塔神与拉神等神祇的神战还要严重。所以迫使托特神不得不采取“转世”这种极端而冒险的方式，来直接真身下凡影响人间的棋局。

想到这里，阿尔多甚至感到一丝后怕和……庆幸。也幸亏这些神明现在都出了状况，没办法真身降临。你想想看，要是他们都像隔壁希腊神话里那些主神一样，动不动就为了个凡人情妇或者私生子亲自下场打架，看谁不顺眼就直接降下神罚，那人间还不得乱成一锅粥？英雄没几个，倒霉蛋肯定遍地都是。

当时辰悄悄来到深夜。阿尔多和哈克斯对视一眼，瞧着时间差不多了，二人收敛起纷乱的心绪，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城主府，向着伊西丝教派的驻地潜行而去。

月光下的伊西丝教派驻地显得格外静谧肃穆。他们顺利地与早已在此等候的托特汇合。小家伙似乎有些睡眠惺忪，不停地揉着眼睛，但因为柏丽斯的话，整个人身上有散发着一种莫名的亢奋，反正显得挺怪的。

柏丽斯早已在庭院阴影处等候，她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袍，但整个人看上去也散发着一种奇怪的颓废气息。见到三人到齐，她没有多言，只是用一个简洁的手势示意他们跟上。她带着三人穿过月光斑驳的庭院，绕过几座供奉着小型神龛的回廊，最终来到了商业大臣府邸最深处、一座隐蔽在茂盛纸莎草丛后的伊西丝女神石像前。

这座石像比常见的更加古老，表面布满风化的痕迹，女神的眼神慈悲中带着一丝深邃。柏丽斯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从怀中取出一件奇特的物事——一枚通体由黑曜石打磨而成的猫爪形钥匙。她将钥匙小心翼翼地插入女神像底座一个几乎与石纹融为一体的暗扣中，然后，开始缓缓转动——左三圈，右三圈。

“咔嚓……咔嚓……”

一阵沉闷而古老的机括运作声从石像内部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紧接着，女神像的底座悄然向后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幽暗洞口，一股混合着泥土、香料和淡淡茉莉花香的气息从中弥漫出来。

“跟上。”柏丽斯随即从洞口旁的墙壁凹槽里取下一盏早已准备好的煤油灯，用火石点燃。昏黄跳动的灯光勉强驱散了门口的黑暗，勾勒出向下延伸的石阶。

她率先走入暗道，阿尔多紧随其后，哈克斯扯着着还有些迷糊的托特走在中间。阿尔多一边小心脚下的台阶，一边借着灯光打量四周。暗道两侧的墙壁上，果然绘制着大量的壁画，内容多是描绘伊西丝女神神迹的场景。这些壁画的风格和内容，与之前他们在“上下楼”那个秘密据点里看到的如出一辙，古老而精美，无声地诉说着这个教派悠久的历史和坚定的信仰。

“这个暗道，是伊西丝教派千百年来一直存在的秘密通道之一。”柏丽斯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带着回音，“一个出口在你们之前去过的‘上下楼’。这里，是另一个入口。原本，这两个通道因为祭月权杖处的封印力量是相互隔绝的，但之前乌伏事件，你们也知道，阴差阳错地贯通了它们。”

通道一路向下，坡度平缓但深邃。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门。这扇门通体由打磨光滑的黑曜石制成，看上去就厚重的很，门上密密麻麻地雕刻着无数复杂而玄奥的术法铭文，那些纹路在煤油灯的光线下隐隐流动，散发着强大的能量波动。阿尔多立刻认出，这扇门的材质和风格，与当初在塞加拉、胡夫金字塔深处守护美尼斯手镯的那扇黑曜石门极其相似，都具有极强的隔音、防护乃至空间隔绝效果。

柏丽斯在门前停下脚步，示意众人稍候。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口中开始吟诵起低沉而古老的咒文。那咒文引动起伊西丝教派专属的魔力，与门上的铭文产生了共鸣。随着她的吟诵，黑曜石大门上的铭文依次亮起幽光，最终，在一阵轻微的震动中，这扇沉重的巨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