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她刚经历父母姐姐惨死面前的悲剧，小小一个，被惊的接连发了几日的热，每日哭喊着找爹找娘找阿姐，爹他可以当，娘和姐姐他是怎么也替不了的，没法子，他只能出去给她找娘找姐姐，这一找，就找到了明月楼。
一连在明月楼住了七天，慧娘看她可怜，日日夜夜与他一起照顾她，这才把她从混沌中拉回来，只是从此落的个睡不安稳的毛病，亦把前事全部忘得一干二净。
“阿狸，你可有想起什么？”
许令仪皱了皱眉：“师父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公孙瑾失笑，道：“你最近还有没有做梦，有没有想起从前的事？”
许令仪想到昨日李善问她是不是做梦了，她道：“好像有，但不记得，没想起。”
她幼时，公孙瑾时常守在她身边，因此知道她晚上总会在梦中惊醒，醒来却丝毫记不得，后来随着她长大，他无法再守着她，便无从得知，如今听到她说，便说：“既如此，去长安也好，到时寻个厉害的大夫，叫他好好给你诊治一番。”
“一定要想起来吗？”许令仪不解，“会忘就说明不重要，为何还要想起来？”
公孙瑾满眼怜惜，傻孩子，若是不重要，幼时吃的那些苦又算什么？那些个发热惊厥的日子，难道不就是因为不想忘吗？
“阿狸，每个人都有来处，否则便是无根浮萍，难道你不想知道你的来处吗？”
“您不是已经告诉过我，我父亲是您师兄，我母亲是他在外游历结识的女子，这不就是我的来处？您与我说过许多次。”
公孙瑾：“……”混账徒弟就是来克他的。
许令仪还不饶他，道：“师父，您就是心思太多才会生病。”
公孙瑾：“……”
“不想记起以前的事，你去长安干什么？”
“找瑶娘。”
“瑶娘跟你有什么关系？不许去！”
“您刚才还准许我去，怎么可以返悔？我就去！”许令仪瞪了瞪眼睛，“是您说，我若不能当官，以后只能嫁人，我要去当官！”
公孙瑾：“……我什么时候说你不能当官就只能嫁人了？”
许令仪学着他，前几日被接连上门的媒婆气到时说话的样子，压着嗓子学他说话：“可恨这世道于女子不公，若我阿狸也能入仕，哪里还会被媒婆堵在家里，还要听她们奚落？难道女子就只有嫁人这一条出路？荒谬！”
公孙瑾：“……你才荒谬！平日里叫你多读书，你总是躲起来听别人的闲话，现在好了，连我的话都听不懂！”
许令仪哼了一声别过脸，她当然知道师父是什么意思，她就是故意要这样说，谁叫他今天丢下她自己跑了。
公孙瑾深吸一口气，自己用手顺了顺胸口，没好气道：“你当官是那么好当？从古至今有几个女官？我朝又有几个？”
“我自己有门路，您等着我的好消息便是。”
公孙瑾皱了皱眉，想到悬镜司，说道：“悬镜司的人与你说的？”
许令仪沉默，公孙瑾就知道猜对了，又道：“你可知悬镜司是什么地方？”
许令仪一脸无所谓：“捉妖的呗。”
公孙瑾心里一梗，四下看了看，看见书架旁的戒尺，那是他平日里给村里孩子上课时所用的工具，他走过去拿起来，在桌角上打了一下，高声道：“捉妖？”
说着他看了眼窗外，又压低声音，戒尺指着她：“你可知妖是何物？你又知不知道，操控妖的是何人？”
“不知，”许令仪目光落在他脸上，“您从未与我说过。”
公孙瑾被她气得不轻：“我与你说又能如何？你不过凡人，难道还要与妖为敌？”
“有何不可？”许令仪想到在神庙陷入黑暗时看到的画面，此时一想，或许正是与妖，或者师父所说操控妖的人有关。
“凡人又如何？这世间凡人比比皆是，妖又有几个？就算那能操控妖的人能力凌驾人与妖之上，不也是躲在暗处不敢现世吗？”
听到许令仪的话，公孙瑾有些恍惚，曾几何时，有一群人也是如此，结果如何？不过是死的死，伤的伤，哪怕如他这般全须全尾的，也不过是在这偏远小村苟活。
“少年意气并非莽撞，阿狸，真相远比你想象得要残酷。”
“我没有想。万事不过就是，山来了开山，水来了引水，实在没有办法左右不过一死，除此之外又能如何？”
“阿狸，有些话不要说得这样轻易，若真到了寸步难行之际，有些结果，你没办法承受。”
许令仪沉默一瞬，问道：“师父，您总问我有没有想起往事，是因为我的记忆里有妖的存在对吗？”
公孙瑾沉默，许久后叹了口气，说道：“我也不清楚，你父母是死于刀伤，但在现场，确实有妖留下的痕迹，只是阿狸，我不想你去，你父母也不会想你涉险。”
“您又怎知他们不想？”
公孙瑾看了看她，转身来到书架处，转动上面的花瓶，旁边的柜子里弹出一个雕花木盒，他把木盒拿下来仔细擦了擦，交到她手上。
“见到你时，我与你父亲已十四年未见，十四年间我们通过许多封信，你姐姐和你出生时，你父亲都有来信。谈及你时，你父亲说你不足月生产，生下来小猫一样大小，他与你母亲很怕养不活，便想起民间传言以牲畜为名，取个低俗的乳名可避鬼差勾魂，便为你取名阿狸。”
见许令仪打开木盒，他从里面找出一封信，抽出信纸将其中一句指给她看。
许令仪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些信，信纸已经泛黄，信上的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写道：“惟愿吾儿壮如山君，无灾无痛，顺遂无忧。”
许令仪半晌无言，哪有父亲会希望自己的女儿像老虎一样健壮，却起名叫阿狸的？这两者体型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她看向师父，这信上可没写她不能去悬镜司。
公孙瑾又拿出一封信，信中说洛阳有异动，说了些猜测，又担忧自己两个女儿，与公孙瑾说，希望自己两女日后可以，不涉纷争，不沾因果，只做个平凡之人。
许令仪眨眨眼睛：“又不是写给我的，父亲若是不许，可亲自来与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