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它好?人家精准地骂了你,如何夸得出口?说它不好?岂不是坐实了自己正是那溜须拍马之徒?
众人又惊又惭,纷纷猜测这犀利辛辣之作究竟是何人所书?
正当满场尴尬之际,赵衔陡然开口,“我还当是有多高的经世之才,也不过如此!堆砌辞藻,无病呻吟,这等粗劣之作也妄想甲等?”
郑郐瞥了眼赵衔那趾高气昂的神态,心中暗骂一声蠢货,赵荃老奸巨猾,怎得偏偏生出这么个脓包儿子?
一时间,众人看向看向赵衔的目光中也充满了嘲讽与轻蔑。俗话说世家无百年,今日观之果不其然,眼下这赵家虽权势熏天,然子孙辈竟衰败至此,只怕传到下一代便要气数将尽了。
郑郐偷眼觑了眼面色阴沉的赵荃,只得凑到赵衔耳边低声解释道,“公子,您再看这诗每句的首字,把它们连起来读.....”
赵衔蹙眉念道,“留虚徘码?”
他一时没转过弯来,“留虚徘码,什么玩意儿?”
郑郐嘴角抽搐了一下,只得说得更直白些,“是溜须拍马,这小子是在骂咱们呢!”
赵衔愣了一愣,这才猛地反应过来,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堂堂公爵之后,父亲是当朝一品大员,从来只有他羞辱别人的份,何曾被一个低贱的佞幸如此当众讽刺?!
他素日里跋扈惯了,此刻又多饮了几杯,酒劲上头怒火攻心下,什么诗会雅集、王爷驾前、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碗碟哐当作响,指着苏渔便破口大骂:
“好你个狗才!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写诗骂小爷?”
阁内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竟是那小子所作?”
“断无可能!他不是号称.......”
众人视线再次齐刷刷地投向苏渔,目光写满了惊愕。这诗虽非惊才绝艳,但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构思出藏头玄机,还得兼顾格律对仗,并注入如此辛辣的嘲讽,这份急智与胆识断不可能是一个以色侍人的纨绔草包所具备的!
一个念头倏地掠过众人心头:这小子莫不是作弊了?
这厢赵衔犹自高声叱骂,言辞愈发不堪入耳,“你他妈个下贱玩意儿!真以为攀上高枝儿就野鸡变凤凰了?!小爷我今天非撕烂你的嘴不可!”
众人见他竟不管不顾,卷起袖子就要冲上去动粗,不由面面相觑,这昭宁候的儿子竟如此混不吝。
苏渔在他拍案而起时便已警惕后退,她冷眼睨视着赵衔,始终缄默不语,更衬得对方状若疯狗、徒惹人嗤。
赵荃见状蓦地沉下了脸。
“放肆!”
他虽有心收拾苏渔,但绝不能任由儿子当众闹出丢人现眼的丑事。
然而赵衔正在气头上,哪还听得进去?他梗着脖子一个箭步跨过案几直扑苏渔,眼看就要撞上对方!
电光石火间,只听“嗖”的一声锐响,一只白玉酒盏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击中他手腕骨节处,力道虽不大却极准,震得赵衔手臂一麻,前冲的势头顿时一滞。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祝无咎正慢条斯理地用雪帕擦拭着手指,他凤眸微抬,冷冷地扫了眼赵衔。
“本王的人,也是你能动的?”
只这一眼一言,如冰水灌顶,登时让暴怒的赵衔遍体生寒,酒醒了大半!他捂着手看着祝无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顷刻间惊惧压过怒火,不由僵立当场。一时进退两难,脸色忽青忽白,竟是狼狈至极。
一直沉默不语的梅思年突然开口了,好似全然没察觉席间龃龉,“此诗匠心独运,别出机杼,虽有堆叠浮词之弊,然其立意奇崛,更难得的是切中时弊,讽喻巧妙,有感而发,绝非无病呻吟之作。单凭这易趣一项,便已远超寻常吟风弄月之作,当得甲等。”
这评价跳出了辞藻和格律的窠臼,直接从立意入手,说得有理有据,竟令众人难以反驳。
他这番话明显是冲着赵衔去的。
赵衔纵使愚钝,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又怎会听不懂?他气得浑身直抖,但顾及到祝无咎在侧,也只得强行按下心头的熊熊怒火。
郑郐见赵衔吃瘪,突然起身道,“大人此言差矣!作诗讲究的是含蓄敦厚,如此含沙射影岂是君子所为?分明是哗众取宠的小人行径,如何能评为甲等?”
梅思年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淡淡道,“《诗经》三百,讽喻之作数不胜数,莫非在大人看来皆非君子所为?诗可言志,亦可讽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是否哗众取宠,那便要问诸公是否觉得被影射了。”
众人被噎得哑口无言。
几个被刺中痛处的公子哥们面沉如水,想辩驳却无从开口,若忍下了这羞辱,岂非颜面尽失?但若强行贬低此诗便是对号入座,承认了自己正是那嫉贤妒能、心胸狭隘之人。
赵衔方才被祝无咎喝退,虽不敢再动手,但那口恶气憋在胸口无处发泄,他脸色铁青,眼神怨毒地剜着苏渔,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郑郐心知硬来不行,眼珠一转,又生一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