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郐起身朝梅思年拱了拱手,“先生所言极是,是在下狭隘了。”
他随即话锋一转,“这藏头诗固然绝妙,却可事先雕琢。若真要考校急才与底蕴,依在下看,不如行一波联句如何?即席拈韵,一人一句,最是公平,也最能见真章。”
他转向苏渔笑道,“苏老弟既能作出如此精妙之诗,想必不会惧怕这联句游戏吧?正好让我等心服口服。”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来了兴致。
联句可不像先前斗诗还能容人提前准备,它要求参与者才思敏捷,需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创作,不仅涉及格律、韵脚、意境的综合把握,更需巧妙承接上一人的内容,极考验应对者的诗词功底和临场急智。
此举分明是要将她架在火上烤。
她若接不上,或接得差了,便可坐实先前作弊的嫌疑。毕竟一个众所周知的草包竟写出一首大有玄机的藏头诗,绝对有诈!
苏渔暗自冷笑,这郑郐当真是狗急跳墙,只想着将她拉下水,全然忘了还有个草包赵衔。她哪里知道赵衔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仗着自己背熟了几句好诗,便以为可以技惊全场了。
众人见少年蹙着眉,语气中流露出些许的无奈,“郑公子,打一开始我便无意掺和进来,是二位一再相强,我才不得已为之。如今诗也作了,评也评了,你为何还要如此苦苦相逼?”
她叹了口气道,“莫非定要见我当众出丑,二位才肯甘心么?”
众人闻言,这才稍稍回过味来。
如此一想,先前确是郑郐和赵衔硬将苏渔拖入局中,又是逼酒又是嘲讽,如今见她得了甲等,又想出联句的法子继续刁难。一时间,许多对苏渔抱有偏见的人不由生出几分同情,看向郑赵二人的目光也多了些鄙夷和嘲讽。
赵衔被一帮人看得恼羞成怒,扬声嗤道,“我看你就是怕了!不敢便是不敢,找什么借口!”
有人闻言深以为然,联句不仅仰仗深厚诗才,更考急智,岂是这小子能轻易应付的?
他推辞也在情理之中。
却见少年点了点头,面色坦然,“是啊,在下确实是有些怕。”
大家一愣,没想到她竟承认了。
苏渔忽而莞尔,那笑容清浅,目光却是格外清亮逼人,“我怕待会儿万一对上了,得罪了赵公子,您一言不合又要对我挥拳相向。”
她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在下身薄体弱,可经不起您的三拳两脚。”
这话看似服软,却暗讽赵衔适才的失态,引得不少人低声窃笑。
赵衔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你!”
苏渔却不给他发作机会,突然正色道,“既然赵公子执意要我下场,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咱们有话在先,诗文切磋本就各有偏好,若最终结局未能让二位满意,可不能再同方才那般朝我发火动手了,不知您可能应允?”
这话便是堵死了对方的路。
见她一副笃定会赢的神态,赵衔心头怒火更盛,想也未想便应道,“好!若你真胜了,我绝不再找你麻烦!但若有一句接不上来,就乖乖地给小爷我磕头认错,承认你是个欺世盗名之辈!”
郑郐在一旁暗骂赵衔蠢货,这等赌约岂能轻易许下?但话已出口,哪还能收回?
他只得硬着头皮道,“既如此,便请梅大人为我们拈韵可好?”
梅思年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未推辞,正要拈韵,却见赵衔一个箭步抢上前去,一把将手探入韵牌匣中,“让小爷我来!”
他迅速抽出一张亮给众人,“是五微韵。”
众人精神皆是一振,五微韵窄而难押,这下有好戏看了!
见赵衔这番举止,苏渔已知这蠢材是有备而来,铁了心要为难她。
规则既定,由梅思年起句,他略一沉吟道:“高秋离雁南飞归。”
“妙!妙极!”
席间众人忍不住击节赞叹,首句气象开阔,尽显其深厚功底。
郑郐却叫苦不迭,梅思年起句如此之高,叫他如何续接?一番搜肠刮肚后,他勉强接了句“木叶枯枝送寒晖”。
众人细细一品,这句承接上句秋景,虽合乎法度,却中规中矩,意境偏于愁苦,且“枯枝”与“木叶”明显重复了。
接下来轮到赵衔,只见他清咳一声,挺直了腰板,抑扬顿挫地吟道,“春潮带雨晚来急!”
此举一出,满堂霎时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上两句描写秋日的凄清羁旅,他却胡乱接上春日骤雨的景象?简直时空错乱,情景迥异,与前两句毫无关联!
短暂的寂静后,席间已有人忍不住掩口偷笑,随即响起压抑的窃窃私语。这小子显然是提前背了几句好诗,也不管应不应景,就迫不及待地拿来卖弄,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