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衔吟完还微微颔首,等着收获满堂喝彩,却见众人投来颇为古怪的目光,登时有些发懵。
郑郐看向赵衔,嘴角不由微微一抽,他下意识地朝赵荃瞥去,见对方面色铁青,心头倏地凉了半截。
接着是苏渔接令。
赵衔方才那句季节颠倒的“春潮带雨”几乎难以为继,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汇聚于苏渔身上,心下皆暗忖道,若换做自己该如何续接?设身处地一想,方知其中的艰难:既要给上句的天马行空予一个合理的解释,又要另辟蹊径不落俗套,细细想来真是难之又难!
且看这少年如何收拾残局。
却见苏渔神色竟无任何波澜,好似全然未察这难题一般。她敛神思索了片刻,忽而一笑,从容道:
“莫叹凋败伤节违。”
此句一出,水阁内骤然一静。
满座先是愕然,随即众人眼底浮现惊艳之色,这句着实精妙!
梅思年眼中精光一闪,好一句“莫叹凋败伤节违”,堪称力挽狂澜!此句不仅将赵衔那句脱节的诗转为情感上的铺垫,既化解了尴尬,“莫叹节违”四字更是以一种高姿态巧妙地呼应了上文的秋景,暗含莫因时节更替而伤感的豁达哲理,意境陡然提升了数倍。
这份急智与诗才,果真不凡!
没想到这小子深藏不露,明明才华横溢,却能忍万口唾骂经年,从未有一言自辨,着实令人费解。
连祝无咎也微微颔首,看向苏渔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味,这小东西确实有几分急智。
郑郐五指骤然收紧,他死死地盯着苏渔,眸中蓦地闪过一丝骇人的阴鸷。
接下来轮到梅思年接令,他几乎未作思量,“几处砧声催客泪。”
四下顿时喝彩声起,这句实在精彩,尤其那“催”字用得极妙!
郑郐深吸一口气,绞尽脑汁想接出佳句,但急中生乱,反倒落了下乘,“雨打萧瑟钓船归。”
赵衔紧接其后,他胸有成竹地朗声念道,“云带照水穿涧出!”
席间又是一阵窃笑。
此句确是好句,但与前面“芳菲尽”、“萧瑟雨打”的景象完全脱节,且如此明显的雕琢痕迹,绝非即兴能为。
众人此时已心知肚明,这赵衔胸无点墨,才是真正的不学无术。
再次轮到苏渔收拾烂摊子,她微一沉吟,清冷的目光扫过赵衔,朗声道,“独坐偏惊梦亦违。”
此句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满堂寂静无声,所有人都震住了。
梅思年猛地抬头看向苏渔,目光灼灼,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激赏,此子之才远非急智,胸中实有沟壑!
此句用梦解释了“云水”的跳脱,更将意境陡然拔高,由单纯写景转入事与愿违的立意,道出离人的心酸,又赋予前几句琐碎之景以深沉的情感内核,又是一句化腐朽为神奇的妙手!
祝无咎骤然抬眸,紧紧看着那道瘦弱的身影,目光变得格外深邃。
郑郐面如死灰,彻底瘫坐在椅子上。完了,他不仅没能让那贱人出丑,反而彻底将他推上了神坛,自己和赵衔则成了彻头彻尾的笑柄!
诗会至此,胜负已分,苏渔之才已再无质疑,经此众人看她目光已彻底不同。
赵衔则完全没听懂好在何处,但见席间诸人拊掌称许之态,仿佛苏渔真诵出了千古绝唱一般!他死死盯着她,毫不掩饰眼底的嫉恨与怨毒,本想让她出尽洋相,却反被她当众狠狠羞辱,这奇耻大辱他哪能善罢甘休?!
他嘶声吼道,“七言不过是炫技,算不得真本事!有能耐比五言!五言方显功底!你敢不敢?!”
此举已近乎无理取闹了,连郑郐都觉得脸上无光,暗中拉他衣袖。
席间众人纷纷露出鄙夷之色,这赵家公子输不起还胡搅蛮缠的嘴脸实在令人心生厌恶。
梅思年面色一沉,正要开口制止,却见苏渔转向众人朗声道,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如此,“今日请诸位为我作个见证,我已依言应战两轮,赵公子却执意不放,实在强人所难,若因此扰了各位雅兴,在下先在此给诸位赔个不是。”
这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相形下更衬得赵衔胡搅蛮缠。
所有人不由将目光投向苏渔,只见她静静立于人群中,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沉静若水。阳光落在她小巧的脸庞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此时她垂下眼睑,整个人透着股极致的宁静,这份远超年龄的从容淡然反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气质——
仿佛一个俯瞰众生的方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