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下午,余晖都过得恍恍惚惚。等她回过神时,李勋不知何时已经回去了,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冰柜运作的嗡嗡声。
她留在店里清点刚到几箱水果。纸箱不多,她来来回回数了好几遍,数字总是在脑海里打结。最后,她索性放弃,蹲在地上,盯着那些箱子发呆。
她一直觉得当初的决定是壮士断腕,可现在,这只“腕”又自己跑了回来,不仅将那些她试图掩埋的痛苦和挣扎原封不动地带回来,还添了一份新的恐惧——
她害怕他说:“以前的事都翻篇了,以后我们还是好朋友。”
更害怕他说:“刚好来遂南,顺便来看看你。”
若是如此,那她那些日子的辗转反侧,她此刻的兵荒马乱,又算什么呢?
她还没有翻篇,这样轻松的和解会让她的心再碎一次。
这一夜,余晖睡得极不安稳。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去了店里,想把昨晚落下的清点工作补上。
今天她给李勋放了一天假,免得他知道多了,回去和家里人瞎说。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工作倒是没耽误。就是一天下来,不停地看向昨天方森屿离开的方向,颈椎都要犯病了。
夕阳西下,十八桥的轮廓染成橙红色。余晖又一次抬眼望去时,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方森屿不紧不慢地从桥上走来。
余晖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清晰地感受到一股久违的、纯粹的欣喜从心底涌起,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一扇一扇地将店面的卷闸门拉下、锁好。
方森屿走近时,她已经差不多收好了,他诧异地问:“这么早就收了?”
余晖锁好最后一扇门:“今天要接待贵客,提前收。”
方森屿闻言一笑,跟上她的脚步,走进遂南的夕阳里。
余晖带方森屿去了附近的酒楼,吃本地特色菜。知道他吃东西挑剔,便问服务员要了两本菜单。
方森屿没打开放到他面前的那本:“我听本地人的话,你点啥我吃啥。”
“不合你胃口可别怪我啊。”余晖抬眼看了看他,提前警告道。手下避开了所有甜口,点了一份烧鹅,白灼鱿鱼、蒜香排骨和一份清炒时蔬。
等服务员记好菜名离开,她拿过方森屿面前的餐具,用茶水替他烫洗了一遍,摆回他面前,又将茶水斟满他的杯子。
方森屿看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轻声感叹道:“你现在真的像个大人了。”
余晖闻言失笑:“那当然,我现在可是我家的顶梁柱。”
方森屿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辛苦了。”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差点把余晖的眼泪逼出来。酸涩的热意一下冲上眼眶,她慌忙偏头看向别处,迅速另起了一个话题:“你们去参加哪个音乐节?怎么就你过来了。”
“就这周六的南湖音乐节,”方森屿从善如流地接话,假装没有察觉到她的掩饰,“我先过来探探路。你要来现场玩么?”
余晖借着喝茶的动作稳了稳心神:“我就不去了,周末店里忙,走不开。”
方森屿也不勉强。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互相很默契地没有提起以前,也不贸然地探究对方的现在,小心翼翼地只分享最近遇到的趣事。
菜上齐后,方森屿对几道菜赞不绝口,两人顺势研究起了菜品的做法,聊起了遂南独特的饮食文化。气氛融洽平和,简单纯粹得像是回到了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晚饭后,余晖领着方森屿沿着河岸散步。晚风抚过墨色的河面,将垂柳的枝条吹得摇曳生姿。
一开始,余晖还指着远处几栋灯火通明的大厦,跟他描述那里在建成之前是什么模样,到后来,她的话越来越少,脚步也变慢了。
方森屿知道,她真正想说的话,要来了。
“有话就直说吧。”方森屿轻声开口,替她打破了犹豫。
余晖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河畔护栏上,看了他好一会才积蓄起勇气,她开口道:“我欠你一个道歉,那时候……我太累了,每天都觉得身上压一座五指山,喘不过来气。所以我把能放弃的东西都放弃了,以为这样能轻松一点。我那时候只顾着自己了,对不起啊……你不应该被我那样对待的。”
方森屿站在她的身旁,望着她被路灯勾勒出柔和光边的侧脸。“以前的事,我也有很多没做好的地方,咱俩各付一半责任,”
他顿了顿,平稳地说:“现在我想和你重新开始,你愿意吗?”
余晖的心雀跃了一瞬,但很快就熄灭了。
她干涩地回答:“这样的生活,要是能逃跑我早就跑了,你不要自己傻乎乎地跳进来。”
方森屿:“没有人是傻子,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的视线转向波光粼粼的河面,对着破碎的光影娓娓道来:“你走了之后我一直挺难过的,倒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苦,就是觉得一切都很没意思。他们说我可能是被过去某些东西困住了,刚开始我觉得说得挺对,可是后来又发现其实不是。”
他顿了一下:“我不是被过去困住了,我是被我们本可以拥有的未来困住了,我还想和你一起去做很多事……”
我想和你狠狠地相爱,我们会生气、会吵架、会埋怨,但永远都不会离开对方,可是,如果你没有同样的想法,那这一厢情愿就没有意义。
方森屿说完,目光重新落回她的侧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个她。
余晖低着头,视线死死地钉在脚下那块略有松动的石板上,试图在上面找到正确的答案。
晚风吹拂,柳枝轻摇,河水的流淌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过了很久,余晖才抬起头,看向他,没有说一个字。
可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神色——混杂着挣扎、不忍,以及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她的答复,不是他想听到的那个。
方森屿在她开口之前,抢先截住了话头:“我会在这里待到音乐节那天,演出结束后和他们一起走,你想好了来找我吧,我的联系方式还是以前那个。”
然后落荒而逃,将她未说出口的拒绝,留在了河岸的风里。
接下来的两天,方森屿是在焦灼和食不知味的状态中度过的。
他忍住了无数次想去余晖店里的冲动,也没有等到余晖发来的任何消息,在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即将到达极限之际,乐队的其他成员们总算落地了遂南。
喧嚣的人声、熟悉的乐器、繁琐的试音,让他有了点能转移注意力的东西,才勉强没有钻到牛角尖里去。
而从方森屿在河边说出那些话开始,余晖也同样陷入了坐立难安的境地。
到音乐节这天,这种紧绷感达到了顶峰,她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再施加一丝力气,就会彻底断裂。
她照常地开店、摆水果,可是每隔两分钟,就会点开手机看一眼时间,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她没有奋不顾身的勇气,更没有自信能同时扛起生活重担和一段需要全心投入的感情。她站在十字路口,眼睁睁看着两条路在眼前延伸,却哪条都不敢选。
于是只能站在原地,茫然地等待着时间流逝,放任与方森屿擦肩而过的命运成为定局。
午后太阳依旧高悬,明晃晃的光线灼得她眼睛发疼,也将摆在店门口的水果晒得发烫。余晖走过去,弯腰将那些发烫的水果挪到阴影下。
突然,路边传来一声长长的鸣笛,尖锐刺耳。余晖没抬头,眉头微皱,心里还想着这哪里来的司机这么没素质,在居民区这样按喇叭。
没承想,那鸣笛声又不依不饶地响了一次。
余晖直起腰,循声看过去——整个人僵在原地。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莫梓言熟悉脸庞,带着大大的笑容出现在眼前,用力地冲着她挥手。而驾驶座上,艾薇整个人贴在方向盘上,从莫梓言身侧探出脑袋,扯着嗓子,朝她大声喊道:
“余晖!你赶紧把我的微信加回来!”
傍晚时分,蓝天纯净,天光没有要黯淡下去的意思,地面的热量持续蒸腾,与数万人呼出的气息交融,将整个音乐节现场笼罩在闷热而亢奋的氛围里。
黑压压的观众挤在铁栏杆围出的区域内,或站或坐,铺满了大片的草地。
有人额上贴着冰凉贴,有人举着小风扇对着脖颈猛吹,更多人只是用手徒劳地扇着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