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随之涌起更深的鄙夷与无力。
事无定论,仅凭捕风捉影的疑窦,此刻说出口,与为了一己私欲而构陷周衿、坏她姻缘何异?更何况,他分明知道,她是为了赵娴才答应嫁给周衿的,即使知道了,也绝不会中止。
她从来不缺往火坑里跳的勇气。
从来杀伐果决的谢大人,此刻牙关紧咬,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沉重的目光在她惊疑未定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一拂袖转身离去。一步步没入廊道深处,只留下江婵独自站在原地,指尖冰冷,谢咫的未尽之语,如同冰锥,刺入心底最深处,激起一片寒凉彻骨的涟漪。
她恍然事变,却不知为何竟能叫谢咫露出如此神色。
可恍然屋里突然传来砸东西的声响,‘乒乒乓乓’茶杯碎裂的声音伴随着赵娴声嘶力竭的一声‘滚’,江婵大梦初醒手里的木盆掉到了地上,水洒了一地,顾不上大不韪之罪猛地推开门。
周冽转过身,薄唇紧抿,目光寒冷无比,直直刺向门口的江婵。
而赵娴捂着心口大喘着气,面苍白无色,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就要往后仰倒。
江婵瞳孔一缩,满地的随渣子她踏在脚下,几乎是如风一般掠过周冽伸手拉住了赵娴。
赵娴的身子软趴趴压了过来,江婵被带倒,手撑地的那一瞬间被细小的碎片扎了进去。
“娘娘、娘娘。”看着怀里又晕过去的赵娴,江婵顾不上自己,止不住浑身颤栗。
周冽终于从方才的激动中渐渐缓过来,他扶了扶额,无声对身后的太医使了个眼色。
眼观鼻鼻观心的太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低着头小步向前,从江婵手里接过了赵娴。
周冽深沉的目光落在江婵身上:“你跟朕出来。”
江婵心悬在赵娴身上,指尖冰凉,却不敢有丝毫违逆,垂首恭敬道:“是。”她匆匆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才迈着沉重的步子,跟在周冽身后。
庭院里积雪未融,寒气刺骨。周冽负手立于阶前,高大的身影在清冷晨光中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仿佛将整个庭院都笼罩在他的威仪之下。他并未立刻转身,目光沉沉地扫过这方小院,最终落回江婵身上。
从十多岁到二十多岁整整十年,若说一开始他会选择江婵留在赵娴身边只因为她单纯忠贞,现在却不敬佩她确实有定力和手段。
乃至于叫赵娴缠绵病榻也要亲自为她求一门与周衿的婚事。
“便是你要嫁给朕的儿子?”周冽声音沉沉,却带着威压和震怒。
江婵应声跪下。
可周冽从她仰头的神情中觉察不出丝毫畏惧,相反那些隐藏的情绪像一把刀子明晃晃悬在那里。
那是恨意。
周冽看得清清楚楚。
赵娴瞒着江婵不想叫她知道背后执棋手其实是周冽,可江婵并不是无知无觉的傻子。既然娘娘不说不提,她便装做不知,可她心里却如镜子般明亮。
杀死赵氏真正的凶手是周冽啊。
那样的恨意终于叫周冽看出些兴味,他也不再屑于装作威逼质问。
“陛下,”江婵的声音低而清晰,将翻涌的情绪死死摁在喉间,“奴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承蒙娘娘与殿下垂怜厚爱。婚嫁之事,非奴所能妄求,倘若娘娘和殿下执意赐予奴这份‘恩典’……” 她微微停顿,抬起的眼眸直视着周冽,“奴,叩谢天恩,粉身以报。”
她的话语恭敬至极,却字字如针。
周冽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他俯视着跪在冰冷雪地里的女子,像在欣赏一件终于显露出锋芒的兵器。
原来这才是赵娴想要周衿娶的女子。
“粉身以报?”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低沉。
那他倒是真生出几分兴趣来,看看她究竟能为赵娴和周衿做到什么份上。
“江婵,宫女的身分太低微配不上阿瑾,朕会在大宴前封你为公主、请德高望重者为你补及笄之礼。可你没有公主之实,也必会忍受争议之苦。”
“至于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他话音刚落太医已经从屋内出来,神情不稳出了一身冷汗,见到周冽当即跪在了地上。
江婵的心狠狠一沉。
周冽的余光落在他身上。
太医哆哆嗦嗦,舌头像打了个结。
周冽冷笑一声:“你但说,朕恕你不死。”
太医于是恭拳起身,面如死灰:“此乃回光返照,娘娘、不能再受气了。”
饶是心里早有预期,江婵仍如骤然跌入冷湖,连呼吸都沉重起来。
她没有抬头,自然无从得知周冽‘精彩’的表情,良久他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三日后大寒宴,朕会给你二人赐旨。至于其他,你自己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