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脸庞圆润滚胖,脸颊上两坨红晕,睡的正香。
他仔细端详了一番,手指伸过去又放下,笑着轻叹了一声“长得真像!”
一杯“雪芜荠”被端在手掌当中,还没等从温热变得冰凉,就跌落在地上,碧绿的茶叶在雪白瓷碗中上下翻腾,搅动着一汪清水。
白巳将孩子放在火炉旁,蹲下身子收拾地上残片,随口问了一句“你即想摸摸,何必缩回手!”
他张望着窗外,淡然开口“我一身病气,怕伤了他!”
远山而来的寒气,草木有灵,感应有知,而病榻之人,远比草木更加敏感。
白巳早早就准备好狐裘和火炉,将一间小小茅屋烘得热气腾腾。
茅屋有窗,每日都要透过阳光,就算他许久都未下得塌来,看见日光也会醒过一时。
眉生从东海寻来神芝草,叫他精神了些时日。
那时他便在茅屋前铺开桌案,晒着太阳作着没有人脸的画。
他只要能下得床来,便作画,画上多风雪,含渊谷从不下雪。
白巳看不明白,也从不多问。
今日难得精神,只是屋外寒气太过,迟迟未动身。
幸而未动身,不速之客来的蹊跷,似乎寒气在他周遭更盛了一些。
“怎的瘦了!”他像是同白巳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不过眼睛似乎带了一些光彩,盯着那个不速之客。
“谁?”白巳警觉,低声耳语“要不要唤尊老过来!”
此人浑身散着危险,一双眼睛更是带着杀机和寒意。
“这身衣服真丑,难看死了!”
他这些年说的话屈指可数,情绪更是平淡的如同一潭死水,如今却评头论足人家的衣品,带着嫌恶。
白巳抬头看去,暗紫衣衫,上面绽开着朵朵银丝香梅,虽艳丽,可那人气质清冷,也算相得益彰,怎么都不算难看。
“衣饰过繁,梅花香艳,你不是说也要在屋后种些红梅吗?”
“此处哪里又能开出好看的红梅呢?”
说的像是他看过一般,此处花草无数,确实没有梅花。
窗外人声毫不遮掩,一问一答,似给屋内一个交代。
忽而茶碗跌落,浸湿了白巳的罗裙,他脸色绯红,微微带喘“这般快,可娶妻生子了!”
白巳贴身照顾了他两年,早知他不是谷主,对他的身份多有猜测,却又不敢笃定,一个人的性情真的可以变化这样多吗?
一开始照顾他的是一个眉眼端正不爱说话的男孩儿,但后来他将男孩儿送出去,说人事无常,不入世,做不得人,行不了医。
男孩儿知恩图报,感念他教导收留一程,去外面寻来许多稀世奇珍,为他续命。
但这命能续到几时白巳不得而知,就连他自己也不知晓。
晚夜微凉,窗外的人毫无倦色,银丝绣成的梅花,在月光下才彰显出真正的绝色,流光易转,幻彩琉璃,美不胜收。
月色高洁,洒下圣光,惶惶珰珰匆匆半世。
他起身走出时,惊扰了睡着的空隐,他轻轻摸了摸空隐额头“睡吧!”
空隐睁着眼睛,似有心事,嘴唇嗫嚅着一句“似水!”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他来了!”
那人听见他出来时只是眼神稍稍移过半寸,而后挪开,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谷主,近来可好?”
他笑笑“甚好!”而又反问“你呢?”
紫衣银梅开在月光下,漆黑瞳色与黑夜相融,他仰头挺胸,似听见戏言,铿锵而答“也很好!”
他挤在门缝处,屋檐挡住了大部分月光,只留一角将他的手照的透亮雪白,他轻轻开口“不知孩子母亲身在何处!”
那人目视前方,没有多余曲折,问而即答“在谷外!”
“我瞧过孩子,应当没什么大碍,但一时病证瞧之不出,须得通过日常饮食作息细细推敲,你可知晓!”他声音微弱,但夜间寂静,也听得清楚。
“若你也瞧不出,便算了,叨扰谷主了,我这就带他出去!”说着那人起身,阔步走进。
靠过来的时候,一张俊脸在月色霜化下才看的清楚,棱角分明似刀刃,一双薄情眼,上下薄情唇。
他堵在门口丝毫不让,果然那人行至近处,再不肯向前。
“若说你成婚生子,我理当恭贺,可谷内渊底,得不到消息,如今一时匆忙没什么准备,何不请孩子母亲进谷小坐,给我时间,准备一下!”他说的诚恳,这样世俗之礼理当如此。
“不必了!”那人冷冷拒绝“他母亲日夜忧心孩子病情,你即看不出,我们还得去别处寻医,至于旁的,谷主也不必客气,你我无需牵连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