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居的一条洞院并不是鸟羽法皇长居的地方,而是鸟羽法皇和美福门院偶尔接见宗室或者臣下的地方,当春晓随着侍者走进去的时候,鸟羽法皇正在道尊的保护下坐在上位,他身上的水干明显是刚换的,而且只穿了一半,左胳膊露在外面连同肩膀一起缠绕着厚厚的绷带,身边环绕着女侍,道尊则坐在天皇下方的台阶上,旁边还有几位歪瓜裂枣的阴阳师。
春晓的目光在眼前人身上扫了一下,直接投向天皇身后那一面广阔墙壁,那是活动的纸门构成的墙壁,烟黄色的纸门上绘制着白鹤和松树,还有一轮红日,也看不见别的什么,但春晓却总觉得在苍松之间,有一个女子的影子影影绰绰的出现在那里。
春晓觉得这不是错觉,玉藻前必定正在纸门后面倾听着。
“晴明!”道尊直接大喇喇的看着春晓,“你可知刚才发生了怎么样可怕的事情吗?”
“······”必须说,春晓对平安时代这种夸张的仿佛狂言一般的说话风格不是很适应,总觉得像是在看台上的戏剧一样,但他还是入乡随俗的一低头,回答:“不知道啊,我一直在修补京都结界,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不过······”
春晓抬眼扫了一下,微笑的看向道尊:“猜的出来,看来道尊阁下今天又搞砸了护卫的职责呢!”
“安倍晴明!不要胡言乱语!”鸟羽法皇怒道,“今日你在修复结界,可有人证?”
“路边遇到了不少平民,啊,对了,路上还遇到了······”春晓卡壳了。
【少纳言大人。】鵺提醒他。
“少纳言大人。”春晓说。
“我们怀疑修补结界的人不是你,是你的式神!”道尊怒气冲冲的说。
“原来在道尊眼中,我竟然如此的了不得吗?”春晓震惊的睁大眼睛,“我竟然可以凭借区区纸人替身式神就能修补京都结界?太看重我了!言重了!言重了!”
道尊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反驳。
“晴明,”鸟羽法皇脸色苍白,忌惮的看着春晓,“袭击我的,是一只狐狸。”
春晓眨巴眨巴眼睛:“您怀疑我?”
“京都还有第二只狐狸吗?”道尊怒气冲冲的问。
老实说,白狐之子的名号在这个时候实在不是什么好名头,比骂人畜生还要严重,如果不是贺茂家,晴明或许一辈子都见不了光,因为有贺茂撑腰,其他人即使看不起晴明半妖血统,也绝对不会在公开场合提到这个,鸟羽法皇和道尊把这件事情摆到这里来说,已经可以说是在给他定罪了。
“那可不一定,”春晓那双狭长上挑的眼睛里,月白色的眼珠轻轻一转,投向了青松白鹤的纸门,“京都的狐狸,可太多了。”
“荒唐!荒唐!”道尊一甩袖子,洋洋得意的指着春晓说,“少纳言阁下刚才说过了,确实在路上遇到了你,但是,少纳言也说了,那看上去不像是你,倒像是你最喜欢玩的把戏,式神替身!”
“少纳言又不是阴阳师。”春晓说。
“但他熟悉你。”鸟羽法皇脸色阴沉沉的说,“晴明,在洗清嫌疑之前,你就先待在光门寺中吧。”
光门寺,是皇居中的一处寺庙,但其实是用来关押犯了错的宫中罪人的。
春晓谨慎的低头,问:“不知是谁来搜寻伤害法皇的妖物?”
“道尊和忠行。”鸟羽法皇说。
【先别跟他扯,去光门寺,玉藻前一定会去那里找你的。】鵺说。
【为什么你们那么确定?玉藻前难道不会趁这个机会弄死我吗?】春晓问。
【玉藻前不想我们死。】晴明说,【你见了他就知道了。】
【以前是我们挨他诡计,现在你也亲眼看看吧。】鵺带着三份厌恶说道。
【也许还能碰到那个男人吧。】晴明的语气与鵺分外神似。
春晓快速的思考着,但依旧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于是顺从的跟着皇居内的武官,去了光门寺。
光门寺与皇居有夹道相连,可以直接从鸟羽坂那边走过去,看上去就是皇居的一部分,但其实光门寺只有一个门在皇居内,整座寺庙是独立于皇居外面。平日里,皇居内贵人礼佛都在小佛堂,偶尔需要办场法会才会去光门寺。
最开始把光门寺用作惩处的是皇子或者皇族内有人犯了错,就发派去光门寺抄经,时间长了,源氏或者藤原等与皇族有血缘联系的贵族犯了错也被罚去抄经。
那个时候,能在光门寺内受罚,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值得骄傲的东西在里面的:“我跟皇族关系密切!”多多少少有些这样的意思在里面。
后来,从某位被除了名的天皇被囚禁并死在了光门寺里面之后,被关押在光门寺内的人就不拘一格了,被厌弃的皇族、藐视天皇的狂徒、触犯贵人的朝臣,以及犯错被贵人处罚的宫人,都被扔在了里面。
光门寺就彻底变成了不被审查、由皇族私设刑罚的监牢。
一个小沙弥打开了一座僧房的门,站在门口向春晓行礼:“晴明大人,请进去吧。”
春晓站在门口向里面看去,感觉作为牢房来讲这里环境还可以。
里面是比较旧了的榻榻米地面,最里面有一座木刻佛像,下方摆着抄经的案几,案几上供着一炉香,笔墨纸砚也都不缺,还有几本佛经在上面。
春晓看了看弓身在侧不敢抬头的小沙弥,从容的走了进去。
小沙弥看着春晓走进僧房,站在门槛上说:“晴明大人如果需要什么,尽管喊小僧就是了,寺内一日两食,清水和被褥随后送来,请晴明大人歇息。”
说完,也不等春晓回话,小沙弥就退出僧房,关上了房门并上了一把大锁在门上。
春晓也不管他,自己在僧房内转来转去,打量他接下来不知道要住几天的屋子。
这座僧房应该是寺内环境比较好的僧房之一了,尽管如此,房间面积也不过四张半榻榻米大小,屋顶很高,目测至少三米往上,南面墙上方有一扇小窗,木栅格封的结结实实的。
正对着门的墙壁上有一个凹进去的佛龛,木刻佛像就摆在里面,两盏熄灭的油灯跟油壶一起放在佛像左右两侧,佛龛下方就是靠着墙摆放的案几。
春晓走上前,把香炉放在了佛像跟前,把油灯取下来放在案几上,随手捏了火诀引燃油灯,觉得不够亮,就把另一盏油灯也点燃了,摇晃的火苗照亮了采光不足的僧房。
他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随手在上面抚摸了一下,前面的住客已经把榻榻米盘的包浆了,现在上面光滑的很。
春晓用抄经的纸撕了四个小纸人,让它们好好擦擦僧房,自己随手拿了本佛经,摆出一个读经的姿势,马上开始呼唤两位大佬。
【能不能给我说说现在的情况,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到底要做什么?】春晓问。
在一片寂静之后,春晓的耳边响起了一声只有他才能听到的笑声,于佛陀的俯视下听到这个声音,格外的奇异。
【你想从哪里听起?】晴明轻松随意的问道。
【不如从一目连开始说起吧。】鵺道。
【这说来话就长了。】晴明说。
春晓眼睛盯着经书,却完全看不到一个字了,他的耳朵敏锐的捕捉着晴明说出的每一个字,连他的语气都没放过。
【我与一目连重逢在‘晴明经’的谣言散播之时,那时候你们还在盯着高野山,】晴明说,【对局外的我而言,在没有比这更适合的时机了。】
鵺发出一声冷笑。
【你跟奴良陆生什么关系?】春晓问。
【他是我收的徒弟,跟鵺没关系,他是我收的,最后一个徒弟。】晴明说。
【明白了。】春晓将这条消息加入了他的思维图之中:从去年开始,晴明从高天原失踪,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奴良陆生除外,那个时候奴良陆生是唯一知道晴明在哪里的人,很可能就在奴良陆生的势力范围内,除了春晓、鵺和晴明本人在之外,他大约是唯一知道大部分真相的人。
【高野山被围时,我去见了一目连,由他向外散布关于‘晴明’的消息。】晴明微笑着说。
【你散布的是关于春晓的消息!】鵺愤怒的说。
【是的,反正,他们也认不出来。】晴明愉快的说,【但是要把酒吞茨木他们拉入局中,必须找一个故人才行,这个人不能是一目连,他有更重要的事情,不能成为焦点,于是我发现了······】
【蟒夫人?】春晓问。
【是的,】晴明说,【她以前是我师兄保宪的式神,侍奉保宪终生之后被放归自由,先是四处浪迹一段时间后,为求自保,托入了我的门下,但并未真正侍奉过我。】
【所以蟒夫人根本不是你的式神。】春晓说。
【所以蟒夫人一开始就是你安排的,她散播出去的谣言,是给百物语听的,】鵺说,【你撒谎了,你先去找了了蟒夫人,安排了‘晴明经’谣言,为了让百物语去围攻高野山,以此蒙蔽我的视线。】
【我还是能指使蟒夫人做点事情的。】晴明微微一笑,【我可没撒谎,不过就是混淆了一下时间线。】
【那酒吞他们是听了谁······哦,芦屋道满。】春晓说。
【芦屋道满以前就跟一目连关系很好,他重生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他的老朋友一目连聊天,于是,我就让一目连给他说了很多······秘密。】晴明愉快的说。
【因为芦屋道满并不擅长保密,尤其肯定不会帮你保密,】鵺愤怒的吐出一口气,【他听了你的秘密,第一件事情就是找更多的人核实并打探更多的秘密。】
所以很顺利就把有关于“晴明”的消息透漏出去了。春晓默然。
【你为什么要让我们变成现在这样?你已经成神,并不需要什么身体吧?】鵺问晴明。
【我想做一些事情。】晴明说。
【您知道历史修正主义吗?】春晓问。
【知道,放心我不会惊动时政的,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晴明说,【春晓,你可知道时政关注并维护的历史,是关于什么的?】
【人类,时政关注并维护的,是关于人类的历史。】春晓回答。
【时政并不关心妖怪的历史,除非它干涉了人类的历史。】晴明说。
【你想改变妖怪的历史?】春晓问。
【也不算吧,我是想杜绝某种恶□□故的发生。】晴明说,【对于历史上没有记载的某些人的命运······让他继续泯然众人,这样就可以了。】
【玉藻前,】鵺的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你想说的是玉藻前吧?你对现在的你做出了一些可能会改变历史的指示,为了防止出现你无法控制的变故,你就把春晓放在了众人目光下。】
【是,也不是,】晴明叹了口气。【对于我自己,我还是希望我自己过得能舒心一点儿,所以,我,还有你,我们接下来经历的一些历史上有名的事情,也许可以请春晓代劳一下。】
春晓愕然。
【比如······】鵺的语气中透漏着一丝不敢置信。
【比如现在正在门口偷听的那个人。】晴明语气凉薄,透出丝丝幸灾乐祸。
春晓睁开眼,带着某种诡异而且滑稽情绪,缓缓转过身,看向僧房门口。
低矮的木门上,一条细细窄窄的漏窗,窗外,一个已经不在年轻的、还带着风流雅致的情调的男人正鬼鬼祟祟的站在门口偷窥。春晓回头,两人正好对视了一下,那带着浅浅皱纹却依旧风流的桃花眼在一瞬的慌乱之后,翻涌出了某种大概可以被称为“慈祥”的眼神。
【这人是谁?】春晓在心里问两位大佬。
【你不用知道他是谁,】晴明抢在鵺之前,十分恶趣味的说,【毕竟你,失忆了。】
春晓愕然,陡然升起了如鲠在喉的危机感。
【春晓,门口那个男人,就交给你了。】鵺说。
然后,两位大佬就像是消失了一样,再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春晓在心中叫了几声,没见回音之后,他就只能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门口的男人身上。
小沙弥打开了僧房木门,偷窥的男人在门口向小沙弥致谢,小沙弥躬身请男人进去。
男人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脸色几次变换,对小沙弥说:“不要关门。”
然后就走进了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