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小沙弥躬身道了一声佛号,退下了。
春晓已经换成了跪坐的姿态,沉默的看着陌生男人走进来,男人手中握着桧扇,潺潺撒开衣物下摆,以同样的姿态跪坐在了春晓对面。
男人端详了春晓一眼,露出温和的笑容,自成一派的风流倜傥,还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亲近,然而这笑容让春晓不舒服极了,那亲近也感觉很端着,见过了真正温润如玉的温暖,眼前这个男人拙劣的表演只让他觉得有些无趣。
他冷眼看着男人,他穿着一身深色的文官束带装束,坐在在他面前仿佛是想摆出一副端庄的慈爱,但是跟忠行、保宪一比,就显得很假。
“晴明,你还好吧。”男人微笑着问。
“很好。”春晓摸不清他是来干什么,于是就谨慎地应付道。
“晴明,”男人迟疑了一下,关切的凑过去,“忠行不让我去见你,你······你到底怎么样了?在贺茂家,有没有受苦?”
“······”春晓愕然,再看男人端出来的慈爱,忽然就觉得好一杯茶。
男人忐忑的微笑着,以眼角的余光观察春晓的反应,小心翼翼的调整着自己的姿态和语气,斟酌着每句话的字节位置,提心吊胆的试探着。
春晓却有些不耐烦了,他没心情跟一个无名小卒你来我往的试探,于是直接问到:“你是谁?”
“我?我······我是······我是······”男人慌乱了一瞬,却陡然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我是你父亲啊,晴明。”
春晓看着眼前自称晴明父亲的男人,从他一整套的反应里提炼出来一个事实:有人叫他来的,并且承诺了没危险。
换句话说,他害怕他。
这个自称晴明父亲的男人,害怕晴明。
春晓在心里喊了几声,想问问大佬这是不是他们的爹,然而大佬一声不吭。
春晓只能自己面对男人:“你是我父亲?为什么我没听说过你?”
男人卡壳了一下,干咳了两声:“你受伤后一直待在贺茂家,我根本就看不到你,忠行不想让我们接触,当然不会对你提到我,”
“师父为什么不让我们接触?”春晓茫然问。
“忠行他······他······唉!”男人痛心疾首的垂下头,他不再年轻却依然富有魅力的脸庞上满是哀戚。
“······”春晓哑然,森森觉得戏精大天狗终于有对手了。
男人等春晓发问却久等不来,只能委婉的抬头以安抚即将抗议的颈椎,看向沉默的盯着他的晴明,道:“你自从去了贺茂家,我们父子便少有见面的日子,我日日思念着你······还有你母亲也在思念着你。”
“你······不您,您思念着我······还有我我我,我,我母亲?”春晓震惊的破防了,安倍益材也就算了,只不过是早早就把晴明送去了贺茂家,羽衣狐呢?羽衣狐可是恨透了她的人类丈夫和人类晴明,心里只有他的小宝贝鵺,恨不能把晴明扔到地狱那种······额,那是以后的事儿,但现在,他们母子早就在信太森林玩得开心了······等等!春晓福至心灵:他知道这些东西是因为他来自未来,而在这个时代的“知情者”眼中,他目前就是失去记忆的晴明啊!作为失忆的局中人,他根本什么都不可能知道!
这不正是忽悠他的大好时机吗?
所以这个自称晴明父亲的男人来了!
春晓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冷气!
男人却误解了春晓的反应,长叹了一口气:“你有父亲,当然也有母亲,你出生在世上,确确实实是有来历的。”
春晓在心里呼唤了好几声想问问两位大佬这到底是不是他们父亲,还是别的什么人冒充的,但是那两位悄无声息,什么声音都没给他透漏一点儿。
“我母亲?我母亲在哪里?”春晓很想见识一下。
“她来不了了,皇居戒备太森严了。”男人犹豫了一下,四下看了看,然后仿佛做贼一样,极其做作的靠近顺春晓,压低声音对他说道:“袭击法皇的,就是你母亲。”
春晓瞪大眼睛:这是泼脏水吧?纯栽赃吧?
“孩子离家之后再无音讯,这是一个母亲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你母亲她其实就是想见见你。”男人痛心疾首的说。
“为什么是皇居?”春晓问,感情闯皇居比闯贺茂家安全是吧?你问问整个平安京的神秘侧答不答应!羽衣狐就这么智商堪忧?
“她以为你在皇居里,你要给法皇守夜这大家都知道的。”男人没听出来春晓的讽刺。
逻辑竟然圆上了?那假如他真的是失忆了的晴明,那他现在应该说什么?
春晓定了定神,试探的看向男人:“你真的是我父亲?真的是我母亲袭击了法皇?”
男人从怀中摸索出一副银手镯:“这是你小时候戴的。”
春晓只看了一眼就确定了,那确实是晴明的镯子,看尺寸是六岁以下戴的,上面铭刻着一些咒文,是用来封印晴明妖怪那一面的,看手笔就知道是贺茂忠行制作的。
这男人可能真是晴明的父亲,名字应该叫做······益材,安倍益材。
“晴明,”安倍益材观察春晓打量镯子的样子,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贺茂家没按什么好心!少纳言大人说你失忆了,我就担心你会被贺茂父子······哎!”
“担心什么?”春晓仿佛听到耳边有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的声音。
“贺茂父子不让我们见面。”男人痛心疾首。
“你只是担心见不到面吗?”快说出来!说出来!再藏包袱就没人看了!
“哎,都怪我,我完全不了解阴阳师,害苦了你!”男人掩面而泣。
春晓看着男人痛心疾首的表演,不由自主的,那心情就像一群猫在哈皮哈皮的蹦来蹦去,腰不疼了,腿不酸了,别提多振奋了!
要飙演技吗?
这是他的舒适区啊!
春晓几乎是迫不及待的配合上了:“你真是我父亲?自从我······我为什么没见过你?父亲······原来你真的是我的······为什么你······你觉得师父对我不好?”
“你以为你是受伤失忆醒来之后没见过我,实际上我们父子已经有多年未见了。”安倍益材叹了口气,“我之前一直想把你从贺茂家带走,但是忠行不允许,而我之前与忠行的约定也······哎,都怪我!都怪我!”
受伤失忆?春晓立刻就注意到了男人的用词:受伤失忆!这就是他们推断出来的?好像很符合常理!男人背后的人是谁?
“晴明!”男人一把抓住了春晓的手,“晴明,你要小心啊,我会尽快救你出去的。”
春晓看着安倍益材,各种方面来说······说真的挺稀奇的,他想了又想,打算用眼前这位便宜父亲探探路,他于是回握住安倍益材的手,垂下头,一副脆弱的模样:“我不明白,我有些糊涂了,你,还有师父,你们到底······”
安倍益材脸上一瞬间闪过了欣喜若狂的神色:“孩子,你要小心!小心贺茂忠行!他·····他毕竟是阴阳师!”
“我不也是阴阳师吗?”春晓说,他好像听到了“啧”的一声。
“你是妖狐之子!你有一半是妖怪!”安倍益材紧张的攥紧了春晓的手,“贺茂家,一直觊觎你的妖怪之体,他们到底有什么打算我还不清楚,但是,你一定要当心!”
【胡说八道!】鵺愤怒的咆哮起来。
【让他闭嘴!】晴明尖刻的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三度。
“竟有此事?”春晓充耳不闻,他瞪圆了眼睛,“师父待我如此的好,竟然是有缘故的!”
“若没有缘故,他何必对你那么好?你又不是他亲儿子!”安倍益材脱口而出。
【这是他的心里话吧,这一定是心里话吧!我上辈子都没听到过的心里话吧!】晴明惊恐的说。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不知廉耻的家伙!】鵺破口大骂。
“······”春晓一时哑然。
“你听我的,儿子,过几天,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让你跟你母亲团聚。”安倍益材紧张的说。
“【跟我母亲什么?】”春晓、鵺和晴明三人异口同声的再次震惊。
“你母亲的事情,我不能说的太多,毕竟,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跟你母亲已经多年未见过面了,若不是为了你,我也不会跟她相认。”安倍益材说着,站了起来,“我要走了,再待下去会惹人怀疑的。”
“等一下,你说谁,那什么······”春晓试图让安倍益材再等一下。
安倍益材却摆脱开春晓的拉扯,向门外跑去:“你好好等着就是了!”
春晓对着空空的门口伸出尔康手,良久发出一声来自灵魂的疑问:“哈?”
【这辈子情况竟然发展成了这样吗?】晴明惊魂未定。
【这家伙竟然······】鵺咬牙切齿。
【我母亲?羽衣狐吗?她真的会来?】春晓问。
【怎么可能,她现在应该已经跟鵺重逢了吧。】晴明说。
春晓一愣:这个时间段里,这个时代的晴明在挑战高天原试炼,这个时代的老师跟羽衣狐在一起!那岂不是说······他的头顶上其实没什么能拆穿他的存在?
春晓一下子支棱起来!
【我们捋一捋,】春晓来了精神,【首先,刚才那人是真的安倍益材先生吧?】
【是。】晴明说。
【有人教安倍益材先生来找我······来找晴明,告诉他贺茂家要对他不利······】春晓说。
【胡说八道!】鵺再次咆哮。
【我们都知道是胡说八道,】春晓安慰鵺,【对方说出这个谎言必定有他的目的,他一定是想要做什么。】
【他想干什么?想对贺茂家不利?】鵺问。
【不,我想,对方的目的不是这个,】晴明痛苦的说,【你们都没注意后半句话吗?他让我们在这里等着······】
【等你爹和你妈来救我们。】鵺接口说。
【所以重点是让我们等着,】春晓说,【等要来救我们的那个人,是谁?】
鵺倒吸了一口冷气:【难道是······】
【应该是。】晴明面无表情的说。
【上辈子都没这么恶心的情况啊!】鵺抽了一口气。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春晓竖起耳朵。
【我们现在的经历跟我们以前的经历有些小小的偏差,但我感觉问题不大。】晴明说。
【如果真是我们猜的那个人,不会等太久,最多今晚他就要来拜访你了,春晓,探路的已经把‘晴明确实失忆了’这个情况告诉他了,他没那么多耐心,很快就来了。】晴明说。
“我该怎么做?”春晓脱口而出。
【不需要计划什么,毕竟你失忆了。】晴明说。
【他的目的是什么?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春晓问。
【你不该知道的太多,毕竟你失忆了!】鵺的语气中忽然窜出来一种难以遮掩的欣喜,【你失忆了!你想干什么都行!】
【你想干什么都行!】晴明肯定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