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干什么的都行!
春晓像接到了尚方宝剑一样,激动的在小小的僧房里不停地转悠,时不时趴在门口向外偷窥一下,然而外面什么都没有。
【你稍微稳重一点儿。】鵺说。
【抱歉,老师,今天真的会有人来吗?】春晓问。
【可能吧,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耐心挺差的。】鵺说。
春晓得到了他希望中的回答,心满意足的回到了佛龛前,盘膝坐了下来,一只手撑在案几上支着脑袋,一只手无意识的扣着榻榻米。
他想干什么都行!两位大佬都承诺了!
这个时代的晴明和鵺本尊都在远远的地方不可能回来!他头上没有紧箍咒了!他还带了两个外挂!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春晓微微合上眼睛,仔细倾听周围的动静,但他只听到了远方和尚们诵经的声音。
晴明让他们接受法皇的软禁,是因为他觉得这样有希望接近玉藻前,这是为什么?
安倍益材这一趟来的也挺蹊跷的,难道安倍益材是玉藻前叫来的?
今晚来拜访他的会是玉藻前吗?
袭击法皇的妖狐绝不可能是羽衣狐,安倍益材为什么要把黑锅扣在羽衣狐身上,难道这一切都是玉藻前自导自演的?
在设置结界的时候他们看到了那巨大的妖雾,晴明和鵺都肯定那是玉藻前,那就错不了,当时的妖雾就是玉藻前搞出来的。
那么,玉藻前为什么要袭击他的合作者鸟羽法皇?难道是玉藻前跟羽衣狐有冲突,于是设局,希望利用法皇集结全国力量绞杀羽衣狐?
还有法皇遇袭后那遮天蔽日的烟柱,这烟柱出现的就很奇怪,玉藻前是担心发现妖怪袭击的人太少吗?或者是玉藻前在袭击中救了法皇?那么所谓的妖狐袭击就是被误会的了?
这一切又是怎么跟“晴明”扯上关系的?仅仅凭借一个妖狐之子的传说吗?
春晓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不是玉藻前干的,那就是安倍益材在栽赃,那么安倍益材身后的人会是谁?
春晓在心里把所有的认识的人都排了一遍,感觉还有一个人被严重低估了,就是大天狗······额,是崇德天皇。
崇德天皇目前年纪小,又被逼入了墙角,做出这种事情也不足为奇。
但是妖狐,崇德天皇去哪里找一条妖狐过来?
还是说,玉藻前打算换个合作者?额,不应该,目前玉藻前的权势已经挺大了,崇德天皇还能给她更多吗?
春晓叹了口气,崇德天皇可能性也不大。
算了别瞎猜了,看看谁来拜访吧,看看是谁要来诓骗他。
在春晓急切的期盼中,一直等到月上中天的时候,外面依旧安安静静的,完全没有任何有人拜访的样子,
春晓等了一晚上都已经有点困了,依靠着案几打盹儿,几次被僧侣报时的钟声惊醒,缓步走到门口,自漏窗向外看,只看到几株松树孤零零的立在雪亮的月光下,完全没有人烟。
等了整整一个晚上,依旧无人拜访。
春晓瞪着熬了一宿的黑眼圈盯着经书发呆。
【怎么回事?按理说,应该来的啊。】鵺喃喃自语。
【他现在的耐心这么好了?】晴明百思不得其解。
【他现在应该是比较急躁的时候吧?】鵺深思着,【难道是有别的计划?】
【等等看,今天不来,明天也是要来的。】晴明说。
然而,等了整整三天,他们期望的人并没有来,反倒是保宪来了。
“师兄,三日不见了。”春晓笑着看着保宪。
保宪看着春晓明显的黑眼圈,顿时心疼了:“你是担心的睡不着觉吗?没那么严重,道尊没证据证明是你袭击了法皇。”
“我没担心,我是被钟声吵醒的,他们每个时辰都要敲钟。”春晓解释说。
“寺庙就是这样,”保宪叹了口气,“再忍耐几天吧,父亲正在想办法劝解法皇,法皇其实还是因为这次袭击受伤导致疑神疑鬼,并不是真的要把你怎么样,道尊问他要不要把你刑罚或者驱逐,法皇还是舍不得的,毕竟,平安京找不到比你更有天赋的阴阳师了。”
“道尊很失望吧。”春晓笑着说。
“别提多失望了,他是希望把你驱逐了的,最好贬斥到北方的乡下再也回不来。”保宪笑了笑,神色却有些变了,“可是有人要保你,道尊也不敢强来。”
“我猜猜,”春晓观察保宪的脸色,“这个人不是忠行老师吧?”
“是藤原得子,”保宪看向春晓,“你是什么时候跟她扯上关系的?”
“啊?我没见过他啊!”春晓说。
“我不是责怪你,”保宪说,“你也许是忘记了,你以前在宫内就经常被各位夫人叫去,也许藤原得子也叫过你,只是你忘记了。”
春晓想起来他还失忆着呢,但还是对保宪说:“博雅也说我从未见过藤原得子。”
“你如果真的要去见藤原得子,是不会让博雅知道的。”保宪说,“藤原得子这次出手保你,闹得很大,各位大人都很震惊,毕竟大家都不知道你跟她认识。”
“很麻烦吗?”春晓问。
“不算麻烦,”保宪说,“就是,新院他······就是被废黜的崇德天皇,怀疑你跟藤原家是一伙的,你要小心。”
“有美福门院保我,想来要出去应该挺顺利吧?”春晓淡淡的说。
“藤原得子保你,藤原家就会保你,道尊说什么都不顶事儿。”保宪说,“就是不知道,这种来自藤原家的保证,是福是祸。”
“前几天安倍益材先生来找我了。”春晓说。
“他还有脸来找你?”保宪诧异的说。
“他告诉我会有人救我。”春晓谨慎的没提起羽衣狐。“会是他吗?”
“······也说不准,”保宪言不由衷的说,唯恐伤害了师弟对父爱的向往,“也许他挺担心你的吧。”
春晓耳边响起了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
【拉倒吧,他根本见不到藤原得子那个地位的藤原家人。】鵺嗤之以鼻,【安倍益材就是在你面前吹个牛,玉藻前救你这回事儿,跟他有没有关系都还不知道呢。】
【安倍家也是有名的家族,怎么会呢?】春晓说。
【安倍家地位高不代表安倍益材地位高,】鵺说,【他就是大膳大夫家侍奉的下级罢了,怎么可能跟藤原得子扯得上关系。】
【老师,晴明,】春晓分心二用,一边听保宪的叮嘱,一边微笑着,【如果安倍益材先生是玉藻前派来的,那么安倍益材先生又把自己至于什么地位?玉藻前真的会放过安倍益材先生?】
鵺沉思不语。
【应该不会吧?】晴明迟疑的说。
【您是觉得玉藻前不会这么做,还是有把握自己救下安倍益材先生?】春晓问。
晴明轻描淡写的说道:【我相信你。】
春晓一愣,忽然就有些思维迟滞,他拿不准晴明到底是什么意思。
保宪说了一会儿,让春晓安心等着出去就走了,春晓送走了他,忽然就觉得最近这些天早遭遇很有些既视感:电视剧的既视感。简单说就是,他觉得自己的遭遇很像是在走剧情,还是那种很水的剧情。
忽然就被怀疑是袭击法皇的凶手······话说晴明在平安京大小算个人物了,法皇一遇袭,黑锅怎么就直接找上了他?连柯南三选一剧情都没有,这黑锅是照脸砸呀!这也太直接了!简直像是电视剧里强行要让主角发生点啥事儿一样。
刚被软禁起来,十几二十年没联系的亲爹就颠儿颠儿跑来救他了,这么草率的吗?
现在师兄告诉他很快他就要被放出去了······
法皇的决定是不是也太草率了?
你们甚至都没人审问我一下!
春晓盯着眼前的佛龛,委实觉得自己像个工具人。
主角正在外面走剧情,而他是负责让主角剧情走得下去的那个道具,用的时候拿出来,没用的时候就下线。
他在光门寺僧房里的这几天就是“下线中”。
那么主角是谁?
果然,在保宪探访他之后没多久,宫内侍就送来了令书,告诉春晓他可以回去了。
“美福门院可是非常关心晴明大人呢!”宫内侍笑眯眯的告诉春晓。
“不知可否有幸当面向美福门院致谢?”春晓问。
“如果美福门院想见晴明大人,一定会召见您的。”宫内侍感慨的说,“鄙人在宫内侍奉多年,从未见过美福门院对一个人如此上心,晴明大人不愧是晴明大人。”
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这位宫内侍就走了,只剩下晴明站在光门寺内,诸多想法像是海啸一般在脑海内翻涌。
下午,这几天给他送食送水的小沙弥来引他离开,春晓向他问道:“你知道源博雅吗?”
“博雅大人常来光门寺拜访落雨法师。”小沙弥说。
“你知道博雅住在哪里吗?”春晓问。
“我不知道,”小沙弥说,“我只知道,今晚博雅大人一定会去蝉丸法师那里,因为今晚,”小沙弥抬头看了看天,“今晚一定是个很美的夜晚。”
蝉丸法师住在京郊的一处野寺之中,源博雅今天要去听他弹奏琵琶,顺便畅谈乐理,蝉丸法师非常欢迎这位年轻的知音,两人经常一坐就是一个晚上。
即使是史料中的只言片语,春晓也已经了解了这两位的雅乐之魂,并不打算去打扰他们知己之间的聚会,一路慢悠悠的打听好了野寺的地址,决定先做点别的事情。
毕竟,他现在失忆了,干什么都行。
春晓抬起头,锋利的眼神在皇居上方盘踞着的黑雾上扫视了一会儿,转身向偌大的平安京走去。
春晓想起了他来到平安京之后第一次跟晴明的对话:
“······不如好好看看京都。”
也是时候该去看看了。
云在移动。
是青色的云,在发暗的蓝天上。那是一种纯粹的深邃的暗蓝,仿佛能一直往更深处看去。太阳在云层后面,于是天气就格外舒爽,带着微风,吹动榉树的枝叶。
在朱雀大路和三条大道交叉之处,顺朱雀大路向罗城门方向右边转,那是平民和商人杂居的热闹地带,还未到宵禁,街上到处都是行人,还有嬉戏的孩童在人群里穿梭,有的手里还拿着拿着一串死鱼或者栓绳子的鸟。
春晓在人群里穿行,周围的人谨慎的与这位穿着昂贵衣衫的贵公子隔开一段距离,唯有小孩子冒冒失失的从他身边快速跑过,留下一串儿歌。
“红毛飘逸,尾巴翩跹······”
这是在唱什么?春晓一边想着,一边走着,看着人间烟火。
路旁几个小孩一边拍着手鞠一边唱着童谣:
“狐狸乖巧,身姿婀娜,灵敏聪慧,智谋过人······”
春晓脚步暂停了一瞬。
售卖货物的简陋帐篷密密麻麻的扎在道路两侧,小贩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小孩子们已经跑开了。
在一座简陋木桥的榉树下,有一个盲眼的乐师正在弹奏琵琶:
盲眼的乐师弹奏着悠长而怪异的小调,干燥的嘴唇起合间,吐出新造的歌词,那是春晓从未听过的歌谣。
“那天或是那夜~~~~
你会听到一个狐狸的故事~~~~
被恐怖包围~~~
怪异声音催人恐惧~~~
让人心慌神觉前~~~~~
孤独的孩童站在雪地里~~~~~
怪异影子~~~~突兀出现~~~~
孩子,孩子,快回家了~~~~~~”
春晓在人群里远远望着唱歌的乐师,那种诡异的感觉再次席卷了他的思维。
【晴明,有件事情我一直都没问。】春晓说。
【愿闻其详。】晴明说。
【当年的历史是什么样的?】春晓问,【千年之前,真正的历史是什么样的?千年之前,我来过这里吗?】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现在的经历都是你曾经经历过的?】晴明笑了笑,【所谓历史就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你这么想,也没什么问题。】
【但是不是,我来到平安京这件事情,在以前的历史中并没有出现过,我是被改变的历史。】春晓说。
【是的。】晴明说。
春晓叹了口气:【我曾经跟芦屋道满聊过天,他非常好奇一件事情。】
【额,我知道了。】晴明苦笑了一下。
【他怀疑您跟玉藻前有血缘关系,这个误会就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吗?】春晓在灵魂里说,【在光门寺,你们确定玉藻前会来探望你们,而且会趁着晴明失忆,伪装成晴明的母亲来欺骗晴明,这件事情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吗?玉藻前想让平安京的人以为他是晴明的母亲?为什么?】
【在上一段历史中,玉藻前并没有真的冒充过我母亲,】晴明慢慢的说,【他当时是想骗取我的信任之后收服我或者吃掉我,因为他行事不慎,引起了误会,于是就在外面传出来这样的谣言,而玉藻前······贪心不足,既想要这个谣言,又不愿意放弃他所有的布局,左摇右摆,满盘皆输。】
【从昨晚的情况看,玉藻前的行事跟你描述的不太一样,】春晓说,【安倍益材先生究竟是抱着什么目的出现在光门寺的,他身后是玉藻前吗?】
【我父亲身后是谁,我尚不清楚,毕竟我之前的经历,他并没有出现过,历史改变了,】晴明说,【他究竟是不是玉藻前派来的,我没有十足把握,至少在我所经历的历史中,截至目前为止,我父亲与玉藻前并无任何交集。】
春晓思索着他遇到的所有事情一直走到街巷尽头,那位盲眼乐师的歌声还依稀可闻:
“院里藏着一只小狐~~~
夜阑人静时溜出~~~~~~~
潜至秋日的葡萄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