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土御门宅的成荫绿树下,光鉴的走廊地板上,春晓正趴在矮桌上苦苦思索。
所谓怪谈,必须具有“形”、“真”、“理”,也就是怪谈的故事表象、妖怪本身,以及其中的本质。
这三个条件春晓只知道第二条,其他的都是只知道一点儿,连怪谈故事的脉络尚且都没拼凑出来。
“我大概能猜到一点儿,”春晓对着写满猜测的纸张冥思苦想,“玉藻前不可能凭空生造出一个与以前完全不同的、风格迥异的妖狐怪谈,费力气不说,失败的可能性也太大了,基本没成功的可能,所以他最有可能的是在大家都已经熟悉的、已经达成共识的妖狐传说上进行加工。”
【玉藻前的妖狐传说最广为人知的就是来自中国的白狐,因为导致国家毁灭,被讨伐逃亡日本。】鵺说。
【怪谈妖怪这种东西,离开流传的土地就会大幅削弱,这也是玉藻前希望重新策划怪谈的缘故吧,】晴明说,【重新酝酿一个更加强大的本土怪谈。】
“关于妖狐,大家的刻板印象是什么?”春晓说,“这不用想都能一口气说出来,最典型的印象就是‘祸国妖妃’。”
【所以,他去了后宫。】鵺说。
“目前只是妖妃,祸国的目标还没完成呢,所以他这个怪谈的‘形’,很有可能就是建立在国家动荡上面的,”春晓说,“我们之前所看见的法皇遇袭,很可能就是祸国的开端。”
【只是杀死一届天皇或者法皇,充其量也就是普通的怪谈,并不比他现在的怪谈更强。】晴明说。
“动荡啊,动荡。”春晓说,“我印象里的妖妃绝不会对皇帝下手,她们要下手的是与她们政见相左的文臣武将,如果我是玉藻前,我就杀光这些人,让国家陷入动乱,接下来谁是皇帝就不管了,我们要的是动乱时产生的那些东西,人性、兽性、畏惧、恐惧、恐怖,这才是怪谈的成分。”
鵺和晴明看着春晓尽力分析情报,并没有打扰他的思绪。
“怪谈基本的脉络可以想象,就如同每次妖狐传说出现的时候一样,祸国妖妃,导致国家动荡,王朝覆灭,如此而已。”春晓说,“玉藻前的目标在现阶段一定是搅浑水,市井间的流言是开端。”
【把狐狸的传说放出去,尽可能让之流传的越广越好,】鵺说,【最好是一旦发生什么事情,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狐狸作祟。】
“所以,法皇这不就遇袭了吗?”春晓说,“我猜测,个人的猜测,法皇遇袭是玉藻前策划的一个测试,检测他放出去的妖狐传说到底形成什么程度的畏了。牵连我们去光门寺不过是顺手的一个举动而已,为的是检测成果和布置下一步的时候,没人打扰。”
【下一步?】晴明问道,【你觉得玉藻前下一步是做什么?】
【继续搅浑水,这一步不是还没完成吗?所以他一定会继续搅浑水,】春晓说,【就像我之前猜测的,妖狐怪谈的‘形’一定包括社会动荡,国家会不会灭亡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有一场能够告知国家灭亡的动荡。】
【导致国家灭亡的动荡······】鵺咧了咧嘴,【该不会······已经死人了吧?】
晴明缄口不语。
【我们好像忽视了一个人,】春晓说,【崇德天皇,他和法皇的斗争,不就是掀起国家动荡的捷径吗?】
鵺冷哼一声。
晴明继续缄口不言,但春晓不想给他玩神秘主义的机会了。
“晴明,昨天我们看到的乌云,就是时间转换器,玉藻前的行动已经开始了,我们不能给这个世界造成更严重的伤害了,我需要真实历史的情报。”春晓说。
晴明叹了口气:【其实在我看来,目前为止还是可以接受的,历史没那么脆弱。】
“嗯,果真到了严重的程度,来的就是检非违使了。”春晓说。
【当年的历史中,玉藻前帮助法皇集团稳固政权,驱逐崇德天皇,用你的话来说,就是搅浑水,】晴明笑道,【他在宫中搅的暗流汹涌,许多起刺杀都是在他的搅合下出现的,他一边挑拨法皇集团去刺杀天皇集团的门人,一边又给天皇门下的行刺大开方便之门,两边的人都死了很多。】
【然后,东山之战就爆发了,】鵺说,【大天狗对他生前之事讳莫如深,但有件事情他并没有瞒着我,东山之战前,玉藻前秘密跑去见了他,随后他就投降了。】
“我问为什么投降,老师也不会说吧?”春晓问。
【不是不想说,是我也不知道,大天狗没告诉我,】鵺说,【流放赞岐期间,玉藻前多次造访过他,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并不知道。】
【真的一丁点儿都不知道吗?】晴明问。
【有点猜测,】鵺说,【玉藻前的怪谈没有成功,始终都欠缺最后那一点儿,玉藻前有些焦躁,他并不是个有很大耐心的人,我猜测他是想从大天狗这里挖掘一点儿引燃怪谈的机会。】
【比如?】晴明问。
【那些用曾经的崇德天皇、后来的赞岐院的血,写成的经书。】鵺说。【大天狗流放赞岐期间用血写了五部大乘佛经,为王朝祈福,以此宣誓自己已经臣服了。而玉藻前想通过经书在掀起一波动荡,但是,被忠行师父阻止了,那些经书没有等到进入京都就被打回去了,然后就是······】
然后就是崇德天皇以誓言入魔,化出了名为“白峰山大天狗”的怪谈。
“那岂不是说······大天狗的怪谈是借了玉藻前的势?他,夺取了玉藻前的怪谈?”春晓问。
【我们都是这么想的。】鵺说。
“晴明,你之前说,玉藻前想要‘身为晴明母亲’这个谣言,又不肯放下自己的布局,左摇右摆,满盘皆输,”春晓说,“是不是意味着,在时间足够提前的情况下,成为你的母亲,能够更加完美的完成这个怪谈?”
【而我们这次到来使你失忆的消息提前暴露出去了,玉藻前得到了足够的时间来布置这件事情。】鵺说。
【我只能说一声抱歉。】晴明说。
【还有我们,我们在他的怪谈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鵺不解的说,【仅仅只是玉藻前的儿子?这也太可笑了!】
【我们还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晴明说。
“我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有人知道啊。”春晓说,“不是有个人已经走在玉藻前棋盘的前面了吗?”
【你的意思是······】晴明思索了一下,【须佐之男?】
“虽然不知道玉藻前的剧本,但须佐之男这种角色,既然遇到了,怎么可以不给他一个重量级角色呢?”春晓说。
此时此刻,皇居里一片混乱,皇嘉门院之中,圣子皇后握着短刀声嘶力竭的抓着一位阴阳师的领口:“天皇究竟怎么样了?是谁在诅咒天皇!”
“皇嘉门院,请您冷静!”周围的命妇慌乱的试图制止圣子皇后的举动,却不敢真的上前在,只是徒劳的慌乱着。
“皇嘉门院,请放开我们这位久负盛名医疗阴阳师,”道尊从外面走进来,在纸门边停下脚步。
“道尊!有人在诅咒天皇!”圣子皇后丢下惶恐的阴阳师向道尊跑去,一群命妇惊慌的随上去侍奉。
“光佑?”道尊看向那位医疗阴阳师。
这位被称作光佑的阴阳师当即跪了下来:“师父,天皇身上有污秽在蔓延。”
“污秽?”道尊脸色严肃起来,向室内走去。
包括圣子皇后在内,都向道尊让开路。
道尊走到了室内唯一的帐子前,跪了下来,略一行礼道一声“失礼了”,然后就拉开了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