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屋道满若有所思。
“明日上朝,我会围绕这件事情做出朝策,”雅仁说,“考虑到跟神明斗争的安危情况,道满,这件事情大概率是要交给晴明了。”
“我并不惧怕牺牲。”芦屋道满说。
“但是我不希望我失去唯一一个中立立场的阴阳师臣子。”雅仁说。
芦屋道满离开之后,白河天皇独自在水阁坐了很久,然后他离开了清凉殿,前往了光门寺,通过之前与圣子皇后偷情时留下的密道,他回到了他还是亲王时居住的王府。
王府里大部分侍奉都已经随他登基进入了皇居任职,只有少数年老的心腹还在王府中留守。雅仁一进入王府就被一位中年男人搀扶住。
“天皇,您怎么从这里回来了?”心腹问道。
“我有急事,先不多说,王府内的情况如何?”雅仁问。
“自天皇将那头畜生送来之后,王府一直闭门谢客,并且严加防备,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不对。”心腹说。
“那就好,我去看看那头畜生,你在外面警戒着,不要被人知道我回来过。”雅仁说。
“遵命!”
心腹匆匆去安排了,雅仁独自一人进入了一间密室之中。
这件密室十分的安全且坚固,里面放了一个缠满了符咒的巨大铁笼子,一头小牛犊般大小的白毛狐狸正昏迷在里面。
白毛狐狸的皮毛脏脏的,身上带着各种伤痕,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身上那些被黑色细线缝着的伤口,尤其是它的头部,那些细线缝住了它的嘴巴,还有一只眼睛,一只耳朵。针脚粗大,歪歪扭扭,横七竖八,格外可怖。
正是晴明的式神白藏主。
雅仁一眨不眨的看着笼子里的白藏主,在心里称量各方势力和人物的分量,还有他与他合作的那个人的情况。
雅仁是在一个黑夜的晚上遇到羂索的,那时候他正在光门寺里休息,他居住的房子外面忽然传来了诡异的二重音效的声音。
“嗨,未来的天皇阁下,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黑漆漆的夜里,从水池里爬出了一个年轻的僧人,匍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抬起了苍白的头颅,那额头上一圈鲜血淋漓的环状切口,新鲜,诡异,不断的渗出血液。
“不好意思,让您看到最狼狈的时候了,天皇阁下。”僧人笑着,从指甲缝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黑色的线,看得他牙齿发酸,僧人只是笑着,用那根黑线将摇摇晃晃的颅顶和脑袋缝在了一起,歪歪扭扭的针线完成之后,那血液就不流了,僧人的声音也变得正常了。
不知为何,雅仁没有出声惊动周围的守卫,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个忽然出现的鬼祟。
“自我介绍一下,我名叫羂索,是一个通晓未来的非人。”僧人笑着说。
然后雅仁和羂索畅谈了一宿,从他那里得知了很多隐秘的未来,羂索并没有详细的告诉他很多事情,但他透露的东西足够让雅仁推断出很多事实了。
于是,他暗地里跟羂索联手了。
他首先放任羂索咒杀了他父亲先白河法皇;又挑唆鸟羽院废黜崇德院;又咒杀了圣子的儿子近卫天皇,继而挑唆圣子杀死了皇太子重仁;于是他距离皇位只剩下一个鸟羽院了;他又让羂索去引诱藤原光佑,借助藤原光佑的手除掉了鸟羽法皇······啊,这个除掉的过程确实有些出乎意料,但他确实成功了。
他成功当上了天皇。
而他报之以桃,告诉了羂索很多关于京都阴阳师的情报,尤其是安倍晴明和他母亲的。
雅仁知道晴明母亲是谁,一开始就知道,毕竟他也是一个流连花丛的男人。而安倍益材虽然擅长对女人保密,但不擅长对权势保密,很久以前,一顿酒就让他什么都说了,那时候他不过是好奇而已。
哦,晴明有写笔记的习惯,笔记一般会放在土御门宅的书房里,也是他告诉羂索的,很久以前他夜访土御门宅的时候亲眼见过。他大约是除了贺茂家之外最了解晴明的辛勤刻苦的人了,其他人只知道晴明的天分而已。
美福门院是妖狐,她的情人是素盏鸣尊,也是羂索告诉他的,羂索在皇居内当宫内侍,进进出出的,都是倚靠他给的令牌。
能进出许多地方的他有着普通人难以企及的手段,因此得到了很多不为人知的消息,包括美福门院的动向。
雅仁对美人是十分喜爱的,美福门院自然也没能逃开他的目光,他一直追逐着美福门院,没有人比他更能深切的体会美福门院的野心,那种连他都深深胆寒的野心。
如果这个女人一直在宫中,那么掌管这个天下的人究竟是谁?是天皇?还是美福门院?
这原本就已经十分的令人焦心了,谁知事情还能变得更加可怕。
美福门院把手插入了高天原,一心扶持地主家的傻儿子须佐之男当神主!
须佐之男要是真当上了神主,高天原就是美福门院的一言堂了!
那时候天下如何?他还算是天下之主吗?
雅人看着白藏主,眼中是熊熊燃烧的野心:
不就是须佐之男吗?我一样能把他拉下来!
今日清晨,在如意山,太阳在山后面,天空朦朦胧胧的,晨雾刚刚升起,草地上都是露珠。
鹤丸国永巡逻回来,沿着蜿蜒的山路缓步而上,脚下落叶沙沙作响。刚转过山崖,一座寺庙就出现在了他眼前。
如意山,法性寺。
门口沾着全幅甲胄的守卫,都是有些是源家的人,有些是平家的人,自然也有藤原家的人,他们都是崇德上皇的簇拥。
朱红的门柱已经褪色,檐角的风铃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动,风景是很好的,却没有人在意这一切,人心惶惶的,忧心忡忡的,一片垂死前的肃穆笼罩着寺庙。
鹤丸国永继续向上走,在偏殿门口看到了他的同伴们。
经过几次的出阵调整,在如意山执行任务的刀剑男士有:髭切、膝丸、和泉守兼定、堀川国广、太郎、岩融、药研、信浓,这是一支严重超编的队伍,因为顾忌到敌人不仅仅是时间溯行军,出于安全考虑,才这样安排的。
除了他们之外,京都院御所、三条殿有一队超编刀剑男士驻守。地方上,熊野、山城、六波罗、白峰山都各有一队正常编制的刀剑男士。
刀剑男士们都在偏殿内,以防跟驻守的士兵产生冲突,只有巡查的和泉守迎了上来。
“鹤丸殿,”和泉守兼定伸手打招呼。“有主殿的讯息吗?”
鹤丸在他的大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了一只狐之助。
“哟,各位,早上好。”狐之助说。
“狐之助,你带来了主殿的命令吗?”和泉守问。
“嘛,事情挺多的,我们进去慢慢说,”狐之助跳到了和泉守手心里,对鹤丸摇摇尾巴,“那么,鹤丸殿,回头见。”
“回头见。”鹤丸说。
“鹤丸殿?”和泉守不解。
“鹤丸桑有事情要做,我们去说说我们的事情。”狐之助说。
鹤丸一边走一边背对着和泉守摆摆手,一派轻松的离开了偏殿这边,沿着寺庙小路,向僧房走去。
走了一小会儿,通过随身佩戴的腰牌,他进入了一方精巧的枯山水庭院。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穿过整个院落,两侧是修剪得极富禅意的矮松,枝干虬结如龙爪,针叶上还挂着未晞的露珠。庭院中央,一方白砂铺就的"海"被精心耙出同心波纹,三块黝黑的景石如岛屿般矗立其中,最大的一块形似俯卧的猛虎,背脊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锋利。
庭院东侧的廊檐下,设着一张低矮的榉木棋台。一位颓废的年轻人正坐在棋枰边,另一边却没有了对弈的人,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蒲团。棋子在棋盘上黑白分明,檐角风铃的叮咚声偶尔轻响。
年轻人着浅灰僧衣,执白子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就是年轻的崇德上皇,尚且还是人类的大天狗。
鹤丸这几天与他相处,已经完全将他和现世的大天狗分开看了。
崇德上皇看着棋枰,看着看着,忽然,他的衣袖扫过棋枰,黑白玉子哗啦啦洒了一地。
美福门院刚刚离去留下的熏香还萦绕在殿内,那股甜腻的、带着狐骚味的香气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当然,这只是他的错觉,但那香味是隽永的,镌刻在他脑子里,使他偏头疼更严重了。
"上皇。"鹤丸国永无声地出现在枯山水边,雪白狩衣在晨光下近乎透明,"要换熏香吗?
崇德院没有立即回答。他凝视着地上散落的棋子——他看着看着,总觉得那黑色棋子恰到好处的排成了鸟居形状,而白子怎么看怎么像狐首的模样。
崇德院想,这不是巧合,是那个妖妇留下的暗示。
“美福门院走了吗?”鹤丸忽然问。
崇德院的眼睛像鹰隼一样盯上了鹤丸。
鹤丸平静的看着他。
崇德院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粗砂,:“美福门院承诺会帮助我重返京都,给了我一份名单,告诉我名单上的人会帮助我,说如果我愿接下她的援手,就把消息传递给留在京都的、仍然支持我的朝臣,她会负责联系。”
“真援手,还是想让您交出退路?上皇怎么看?”鹤丸问。
“我现在全面处于下风,兵力已经枯竭,只剩下寺庙中的这些忠心耿耿的武士,已经撑不过三个月了。”崇德院木然回答,“在雅仁将赖长庄园扫平之后,我的败局已定。”
“如果按照美福门院的意思去做呢?”鹤丸问。
崇德院低声笑起来,笑着笑着,他仰起头,放声大笑,一直笑到肚子都疼了:“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美福门院究竟想要什么?想来想去,我终于想明白了一点点儿。”
鹤丸安静的看着。
崇德院低下头,散乱的头发下是一双红丝遍布的眼睛:“想让我和雅仁斗个你死我活。当她露出狐相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妖怪怎么会有人的想法呢?她要的只是争端而已,她要祸国殃民,她要尸横遍野,这就是妖怪啊。”
“如果您答应她呢?”鹤丸问。
“如果我答应她,她会帮助我对抗雅仁,当我即将胜利的时候,现在发生在法性寺的这一幕,就会在雅仁面前重演。”崇德院声音嘶哑。“她不会允许我们任何人成为胜利的那一个。”
“您果真聪慧过人,”鹤丸说,“美福门院,或者说玉藻前,她的目标是天下大乱,然后从中摄取妖怪才能得到的好处,使她成为更加可怕的妖怪。”
崇德上皇一愣,问道:“天下大乱...具体要乱到什么程度?”
“就像······菅原道真那场混乱。”太刀青年走到了棋枰前,在对弈的蒲团上跪坐下来,修长手指将地上的棋子一粒粒捡起来,“甚至比那还要混乱,”他将棋子都捡了回来,放在棋枰上,指尖划过一道弧线,将那堆棋子搅乱,"她要的是神权与皇权同归于尽。"
“神权?”崇德院惊异的询问。
“美福门院想要插手高天原,鸟羽院找了很久的美福门院的那个情夫,其实是须佐之男。”鹤丸说,“战乱权柄的须佐之男站在玉藻前的身边。”
庭院里忽然起风了,山风拂过庭院的绿植,树叶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响声。
榉木台下清水潺潺的流着,崇德院看到鹤丸投在水面的影子,光线折射的时候,那影子忽然失了人形,那是一柄出鞘太刀的形状。
这个细节他注意很久了,就像注意到鹤丸从不与他们一同进食,却对供奉在神前的酒水格外着迷。
“真想得到神秘莫测的力量啊,”崇德院低声说,“神明也好,妖怪也好,根本不是我这样的普通人类可以对抗的······”
鹤丸看了崇德院一眼,移开了视线,继续整理棋子。
"晴明派你来多久了?"崇德突然发问。
鹤丸的手指顿在空中。片刻寂静后,青年抬起头,金色瞳孔泛起刀剑般的冷光:"早在文车妖妃被封印的时候。"
崇德站起身,在榉木台上疾走几步。
果然如此。
在皇居中,每每出现在夜晚的袭击,还有拦住袭击的人影······离开皇居时那场莫名平息的堵截,后来在身边反复出现的身影,都是这位"护卫"的手笔。
他早该想到,除了那位总爱多管闲事的阴阳师,谁会暗中保护一个失势的上皇?
"他现在人在哪?"崇德用脚踢散棋子。
“京都。”鹤丸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