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略显混乱和仓促的神乐舞进行到中途时——
轰!!!
【是大天狗!】 【大天狗终于化妖了!】【终于开始了!】远方赞岐方向,一股滔天的怨气混合着磅礴的妖力冲天而起!如同墨汁倒入清水,漆黑的妖雾瞬间染透了苍穹,遮蔽了日月星辰!整个天空仿佛压了下来,沉重得让人窒息。
隆隆的誓言声响彻天地,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怨恨与决绝的力量,震撼着所有人的心魄:
“愿为大魔王,以五部大乘经,回向恶道,愿为日本之大魔缘,扰乱天下,取民为皇,取皇为民!!”
【是大天狗!】春晓在魂海中惊呼,感受着那几乎要撕裂魂魄的怨力。
【大天狗终于化妖了!】鵺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赞叹,【好纯粹的怨恨!好强的执念!】
【终于开始了!】晴明的意识则流露出复杂的震惊,仿佛目睹了一场预料之中却又依旧震撼的悲剧诞生。
赞岐院终究还是踏出了那一步,以血咒经书为支点,以这惊世誓言为依托,强行化妖!
仪式现场顿时乱作一团!神官们抱头鼠窜,贵族们瑟瑟发抖,刚刚由贺茂保宪稳住的大船符灵光剧烈闪烁,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几乎要崩碎断开!
御座之上,雅仁天皇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手指死死抠着扶手,指节泛白。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跨越空间传来的誓言中,针对皇室血脉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恶毒诅咒!那不仅仅是仇恨,更是一种要颠覆天地秩序、扭转皇民身份的恐怖意志!
与此同时,京都皇居深处。
刚刚逃回、正在舔舐断尾伤口的玉藻前猛地抬起头,少女般倾国倾城的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他感觉到了,自己辛苦酿造、与本该属于崇德院怨灵深深捆绑的那个“诅咒天皇、祸乱天下”的怪谈,正在被一股更强大、更霸道、更黑暗的力量强行抽取、改写!
崇德院的怨念没有如他预期那般变成他怪谈的养料,而是以一种决绝的、自毁般的姿态,拥抱了更深沉的黑暗,形成了全新的、更恐怖的形态——那是凌驾于寻常妖怪之上,直指“魔缘”的魔王资质!
赞岐,菩提寺上空。
乌云旋转成巨大的漏斗,雷霆如同天神的怒鞭抽打着山峦。第一道天雷劈下时,照亮了寺中那个身影——
赞岐院的背后,漆黑的、犹如实质的怨念与妖力交织,猛地展开一双遮天蔽日的巨大羽翼!他身上那件被血染红的白衣,在雷光中扭曲、变形,化作了如同丧服般惨白的狩衣,上面浮现着血色的诅咒经文。而那五卷人皮血咒大乘经,并非被他丢弃,而是仿佛融化了一般,与他新生的躯体融合,被他牢牢攥在手中,成为了他力量的核心与象征!
他抬起头,眼中不再是人类的瞳孔,而是燃烧着复仇火焰的赤红之眸。
大天狗,于此降临世间!
宇都宫大祭仪式上。
“不好!”主持大祭的贺茂忠行惊呼,“此等怨气化妖,天地失衡,大祭将毁!”
就在这万分危急关头,魂海中晴明的声音如清泉注入春晓脑海:【就是现在!别跳那破天岩屋户舞了!踏禹步,转泰山府君祭之舞!快!】
春晓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舞姿陡然一变!
随着他舞步的变化,乐师们在神官的提示下,原本欢乐舒缓祈求的神乐舞瞬间变得庄严肃穆,每一个踏步都沉重如山岳,每一次挥袖都牵引着无形的法则!他口中吟诵出古老而晦涩的祭文,不再是取悦神明的乐章,而是号令幽冥、平衡生死的至高仪轨!
“敕令!幽冥洞开,收束万怨!归位!”
随着最后一记泰山府君祭的舞步重重踏落,春晓双手结印指向赞岐方向,那笼罩天地的磅礴妖气黑雾仿佛受到了无形巨手的牵引,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竟如长鲸吸水般被强行收拢、压缩,化作一道漆黑的洪流,倒卷而回,精准无比地灌回了赞岐院所在的那间石室之中!
那里,将是他化妖的茧,也是他新生的大天狗之力最终的凝聚之所。
笼罩苍穹的漆黑妖雾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抹去,飞速褪散。
黑夜终于过去了,宇都宫东方,澄澈的晨光前所未有地穿透云层,洒满整个宇都宫祭场,甚至比仪式开始前更为纯粹、明亮、带着一种威严的暖意。这光芒不仅照亮了白昼,更仿佛延伸进了初初离去的黑夜之中,为其带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太阳神的秩序与肃穆。
大祭中心的篝火猛地窜高,由幽蓝复归炽金,其光煌煌,竟似要与日月争辉!泰山府君祭舞的余韵未绝,春晓最后一个旋身定格的瞬间,那涤荡天地的灵气并未散去,反而以他为中心,化作一道无形的洪流,汹涌地涌入因大天狗诞生而短暂洞开的幽冥与现世缝隙。
大祭仪式,竟在此刻,阴差阳错地完成了!而且效果远超预期——天照大御神的意志,借着这由泰山府君祭稳定下来的、清明的天地秩序,成功地将她的掌控力延伸并锚定在了黑夜的领域!
“唔——”
京都皇居中,须佐之男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上。
玉藻前眼睁睁看着须佐之男周身肆虐的神辉如同被冷水浇泼,瞬间黯淡下去。
须佐之男感到自己对于神域的影响力正被急速剥离,新生的太阳照射进了室内,来自姐姐的威严目光从未如此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因一己私欲,纵容甚至协助玉藻前祸乱人间,更在宇都宫大祭仪式上悍然出手杀害巫女祷祝,破坏祭祀,此等行径,已彻底触怒了高天原的秩序。
“须佐之男,驱逐!七百年内,不得重返!”
浩瀚神谕回荡在天地间。
从天空到大地,从山峦到海洋,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八百万神明之中口耳相传、簌簌作响:素盏鸣尊命,恣意妄行,堕渎神职;祸乱人间,屠戮神官;更兼受妖狐蛊惑,几酿大祸!其行当惩,其位当削!即日起,逐出高天原!七百年内,不得返还!
神喻已下,规则既出。
须佐之男脸色变得灰白一片,他紧咬着牙齿,强撑着烁烁神辉,对着太阳狰狞大笑:“天照!你以为你赢了吗?这天下,始终有我权柄笼罩的区域,即使我被流放,在我的区域里,我依然是唯一的神明!”
太阳熠熠生辉,万丈光芒照耀着大地,沉默不语。
须佐之男仰天大笑,声震殿宇,他一把拉过玉藻前紧紧搂入怀中,力道大得让妖狐微微蹙眉。不顾玉藻前些微的抗拒,大步走出宫室,站在炽烈的阳光下,伸手直指那高悬的日轮,姿态狂傲不羁:
“你以为把我驱逐到人间就能使我丧失斗志了吗?你太自大了!我告诉你,天照,你小看我了!这人间,才是我的极乐宫!才是我重新铸就信仰、登临绝顶的之地!”他用力将玉藻前推至身前,展示给天空,“你看!你看我身边的美人!她是我最骄傲的协助,她使你忌惮我的锋芒,使你恐惧我的威能,使你不得不求助蝼蚁怜悯,使你如此可笑!有她相伴,人间便是神国!”
玉藻前脸色苍白,神色莫测,被须佐之男一激,顿时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憎恶与讥诮,试图挣脱须佐之男铁钳般的胳膊,却无济于事。
“天照!你驱逐我至人间!我仍有美人相伴!天照!你禁锢不了我!”须佐之男仰天大笑。
啪啪啪啪啪——
一阵清晰而带着几分戏谑的鼓掌声,突兀地从美福门院大门外传来。
须佐之男的笑声戛然而止。玉藻前的身体也微微一僵。
只见安倍晴明本尊,好整以暇地一边鼓着掌,一边悠悠然地迈步走进了美福门院的大门内。
“孽子!你来做什么?!”须佐之男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眼神忌惮又厌恶地盯着一身清爽的晴明。
玉藻前的脸色则变得有些木然,甚至带着点“果然来了”的不耐烦。
晴明鼓掌的手僵了一瞬,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越过须佐之男,直接看向他怀中的玉藻前,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没给他说实话?”
玉藻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实在不想再搭理这两个麻烦源头,趁须佐之男因晴明的话而稍有分神之际,猛地用力,终于从他的禁锢中抽身而出,一言不发,大步就朝着内室走去,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
“玉藻?”须佐之男十分不解,下意识地试图伸手再次拉住她,语气里充满了被“抛弃”的茫然。
晴明看着这位被蒙在鼓里、自我感觉极其良好的“继父”,冷不丁地,用一种平静无波的语气投下惊雷:
“你知道玉藻前其实是男的吗?”
在那一瞬间,须佐之男脸上的狂笑和深情彻底凝固了。他的大脑仿佛被最狂暴的雷霆劈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活动都停止了。
然后——出于某种极致的自我保护机制,他的脑子十分自然地将这句过于惊悚、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话……彻底过滤出去了!仿佛从未听到过!
他晃了晃脑袋,脸上又重新堆起了那虚幻而深情的笑容,继续朝着玉藻前的背影伸出手,深情呼唤:“玉藻!你要去哪里?快回到我身边来!”
一旁的晴明:“……”
饶是见多识广如晴明,此刻也忍不住嘴角微抽。他面无表情地戳破对方的自我欺骗:“喂,别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须佐之男的脸色——终于开始变了。那强行维持的笑容如同劣质的陶瓷面具般寸寸裂开,露出底下惊疑、慌乱、以及不愿相信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