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女僵住了。
晴明看着雪女,上上下下的扫视她,最终,定格在她鼓鼓的腰带边缘不小心露出来的一小片纸头上。
那质地,很像……借据?
他对太阴使了个眼色。
太阴心领神会,小手一挥,一道细微的风旋精准地卷过雪女的腰间。雪女正心慌意乱,一时不查,一叠厚厚的、写满字的票据直接被风卷了出来,飘向晴明!
“大大大大大人——”雪女尖叫,伸手想把票据抢回来。
晴明动作更快,一把夺过那叠票据,同时毫不客气地用手背将雪女伸过来的爪子打了下去。
雪女如鹌鹑般萎靡的蹲了下去。
晴明阴沉着脸,快速翻看那些票据——全是某赌坊画押的高利借据!那家赌坊是雅仁乳母儿子为背景的京都最大的赌坊,查老千的监管是道尊的徒弟。怪不得有六眼在还欠下这么多钱!晴明手里这些借据金额累加起来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上面甚至还有几件被鵺卷走的赏赐给他们的配饰作为抵押物的记录!雪女连鵺的东西也敢偷了!
“雪女!”晴明的怒吼声几乎掀翻了土御门的屋顶,他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你赌博?!你不仅输光了我给你的所有岁币和首饰,还欠了这么一大笔阎王债?!现在还敢把主意打到土御门的地契上来?!你……你……”他气得手指都在发抖,“你有病啊!!”
“我放不下他啊!我真的喜欢他啊!我们在一起时是很快乐的啊!”雪女眼泪汪汪,卑微的像个人类,“他只是要一点点钱,就能那么开心!他都不要我杀人啊!”
晴明捂住了胸口,感觉有一口血马上要喷出来了,恋爱脑相距千年的杀伤力直接KO了他。
“如果杀人有钱拿,他就会让你杀人了,”太阴在一旁冷静补刀:“他在骗你啊。”
“他怎么不去骗别人偏偏来骗我?那还不是因为喜欢我!这说明我是特别的!”雪女理直气壮。
“雪女,从今天开始,你就不是我的式神了。”晴明强压下那口血,努力镇定下来,“如果你还敢来土御门······太阴,让白虎去收拾六眼小子一顿,警告他别打土御门的主意!再有下一次,我剜了他的眼睛做补偿!”
雪女如遭雷劈。
那一天,整个京都都听见了六眼小子的哭声:“晴明大人也太残暴了!我不过就是喜欢雪女啊!我们一起生活,一起快乐的花钱,那些都是自愿的啊!你凭什么打人啊!”
沉迷赌博、浪费青春的平安京五条悟,并没有刻苦学习、严于律己的现代五条悟那样的实力。
京都的谣言以光速进行了更新:
“歪!你听说了吗?那个安倍晴明因为自己的式神雪女爱上了人类,就把那个男人杀了呢!那人死的那个惨啊!那个惨叫啊!太惨了!太惨了!”
此时,春晓,保宪,道满和博雅已经抵达了西山大觉寺。
大觉寺位于西山山顶,与北山隔崖相望,百物语此时就盘踞在寺庙里。
西山多有料峭的寒松,山石奇诡,人畜难行,唯一通往大觉寺的道路是人工开凿的一条狭窄石梯,陡峭如天梯一般。
冒充晴明的春晓,带着道满、保宪和博雅,一行四人沿着石梯上来,刚踏入大觉寺宽阔的庭院,一道威压便裹挟着怒气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
四人一惊,顺着威压袭来的方向抬头看去,只见鵺怒气冲冲却趾高气昂的悬浮于大觉寺金堂飞檐鸱吻之上,一身墨染般的狩衣在山风中飘然鼓动,衣摆翻飞如垂天之云。
再略一靠近,众人就看到了他猩红的双眼,如同在地狱里凝视人间的恶劣威压顷刻盖了下来。那张与晴明一模一样却因为愤恨和妖气的扭曲而略显狰狞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和居高临下蔑视。
鵺从神域逃回来,追着“晴明”的影子跑了几天啥都没找到就算了,却在途中听了许许多多令他十分不适且略有些恐惧的谣言。
是的,恐惧。鵺做梦也没想到,一些凡人能让他产生这样的情绪。
清晰的认识到世界已经跟他的记忆完全不一样,鵺心有余悸的听着消息追到大觉寺,发先事情还有可能变得更糟!
他的式神都走的七七八八的了!
而剩下的式神告诉他,你在路上听到的那些谣言,都过时好几天了,如今京都谣言一天一个样,他们把京都最新流行的、他尚且还没参透的谣言说给他听。在谣言里,他是那样一个啃墙皮、抢狗饭、喊陌生大妈叫娘亲,因为在贺茂家吃了一顿好饭就激动哭了的失忆傻白甜······
鵺这辈子都没体验过那种陌生的感觉,那种希望世界立刻毁灭的感觉。
“你个混蛋还敢出现?你与须佐之男合谋将我关起来,在京都祸乱我的声誉时,可想过我还会出来吗?如今我已脱困,你竟还有胆子来面对我的百物语?”
道满、保宪、博雅十分震惊和好奇的看着眼前这个与晴明一模一样,却十分暴躁的家伙。
鵺压根没仔细看春晓,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到有人能、且敢冒充晴明到这种程度,十分自然且习惯性地对着为首的“晴明”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输出:
“你这个表里不一、羊皮虎质的虚伪小人!道貌岸然、言行相诡的伪君子,你借着我被抓走的时机,冒充我败坏我的声誉,离间我与百物语的关系,甚至趁机驱赶我的式神!连大江山众妖都被你赶走了!简直卑鄙无耻!”
这番劈头盖脸的质问加辱骂,语气熟稔又暴躁,充满了积年累月的怨气,自然无比,简直像是骂了十几年了。指控可谓狠毒至极,不仅骂得难听,更是直接将一顶“趁火打劫、离间部下”的大帽子扣了下来。每一句都像是在油锅里投入了冰块,炸得现场一片死寂。
道满、保宪、博雅三人顿时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目光在暴怒的鵺和“晴明”之间来回扫视,好奇与探究几乎要溢出来。
这信息量也太大了!
“胡言乱语什么?”春晓神经一紧,他最怕的就是身份穿帮和引发历史错乱,生怕身边三人发现不对,立刻硬着头皮,模仿着晴明平时那种略带冷傲的语气,厉声打断并补救道:“酒吞茨木他们都是自己走的,与我何干?我可没有搬弄是非!”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部下自行离开”这个事实,撇清自己“主动驱赶”的嫌疑,同时暗暗希望鵺能顺着这个话题吵,而不是继续深究“冒充”这个致命问题。
然而,这话听在刚刚经历了部下大规模流失的鵺耳中,无异于火上浇油!
“自己走的?!”鵺的声音陡然拔高,气得头发都要炸开了,“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散布谣言,他们怎么会‘自己’走?!你当我傻吗?!安倍晴明!今天你不给我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春晓心里叫苦不迭,感觉自己越描越黑。
散布谣言?听众三人组立刻捕捉到了关键字眼。
“那个······”源博雅首先举起了右手,“我能问一下吗?那天和百物语在一起的,原来不是妖怪晴明吗?我在罗生门下遇到的,不是妖怪晴明吗?那我遇到的是谁?”
晚了!春晓紧绷的神经终于“啪”的一下,断了。
【怎么办?】鵺也有些担心了。
【只能······】晴明迟疑的说。
【只能那么办了!】春晓斩钉截铁的说。
【哎?你们怎么有种我不知道的默契?】鵺问。
“那家伙说的话,博雅也相信吗?他现在为了稳住百物语,什么谎话说不出来?”春晓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用一种破釜沉舟的态度来弥补历史的漏洞!“刚刚进入京都,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干出一系列破事儿,现在一切尘埃落定,发现自己无家可归也就算了,连下属也都弃他而去,无计可施之下,就把黑锅栽赃给我,不愧是你啊,我的半身!”
鵺起了个仰倒:“无耻之徒!”
“可是,”源博雅完全没被春晓带歪,“我看这位鵺先生真是十分痛快、十分威仪、十分······暴躁的,人。”
“你有意见吗?”鵺不悦的说。
源博雅看向春晓:“那,那天,那个跟晴明在土御门吃茶点的、与晴明一模一样的人,是谁?”
春晓在那一瞬,感觉胃里冰凉一片。
“你难道要告诉我,眼前这位……和那天与我们在土御门宅后院喝酒赏月、还抱怨樱花饼太甜的那个……是同一个人吗?”博雅看着春晓,“我很担心,晴明你还好吗?有没有康健之忧?”
一瞬间,在场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春晓和源博雅身上,大觉寺骤然变冷了,妖气从四面八方流淌过来,窸窸窣窣的窥伺声密密麻麻的响起来,仿佛是无数看不见的人在议论什么。
“闭嘴!”鵺的眼睛红的惊人,犹如狼的眼睛一样,“谁,在土御门?跟谁一样?”
鵺冰冷的视线盯上了春晓,露出了暴戾的笑容。
“果然啊,果然!”芦屋道满的唇角勾了起来,一双眼睛亮的惊人!他终于明白了!他知道安倍晴明最大的秘密了!或者说,他已经是整个平安京知道秘密最多的人了!
时间退到今日朝会之前。
芦屋道满自从见到了那个带着八尺镜的小妖怪之后,就把那个小玩意儿养了起来,并且收服当做了式神。借着八尺镜,芦屋道满看到了很多或者奇奇怪怪、或者神神秘秘、或者新奇稀有的秘密。
于是朝会那天,他就把八尺镜式神带到了紫宸殿上。
他驻守在紫宸殿的屋梁上,当朝会大臣进入大殿之后,他用八尺镜把朝会上的大人们照了个一清二楚,包括站在朝堂上的“晴明”。
芦屋道满得到八尺镜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用八尺镜到处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几乎成了他最大的癖好!
包括大祭仪式结束后的前某次朝会,他就已经偷偷照过晴明了。那时的晴明,在八尺镜中映出的形象清晰无比——是一个地地道道、灵力纯净的人类形态。
道满当时便心下了然:哦,这是分离后的人类晴明本尊。
但是,这天,在朝会上的这个晴明,在八尺镜中的影子,却是三个重叠交错的影子。
其中两个影子影影绰绰,模糊不清,仿佛隔着浓雾,但隐约能分辨出一个是纯粹的人形轮廓,另一个则大约是狐狸的妖物形态。
而最为清晰、占据主导位置的,却是一个半人半狐的形象,人身狐耳,身后似乎还有蓬松的狐尾虚影。
晴明不是分开了吗?即使是另一个,也应该是只狐狸呀,半人半狐狸是怎么回事?
而且是三个影子!
电光火石之间,道满那充满了智慧的脑袋瓜飞速运转,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猜对了!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第三个”!
‘人’的部分嫌太疯,‘妖’的部分嫌太弱——
那个被他们丢掉的可怜虫!
只有掺杂了人和妖特质的“第三个”才能呈现半人半狐狸的模样!
正因为“第三个”的不稳定才会出现另外两个影子,那是他灵魂不稳定偶尔出现裂缝的预兆!
这是一个被丢弃的、偶然有了人形的、尚且还不稳定的,残次品!
芦屋道满镇定冷静,用十分令人信服的语气宣布:
“我的推理是正确的!晴明确实分裂成了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