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庭院中的气氛越来越诡异，鵺和春晓都快要被“灭口论”给逼疯了，芦屋道满忽然站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大家冷静，让我来主持公道”的架势。

“诸位，诸位！”道满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吸引过来，“关于‘灭口’之说，或许……或许我等有些过于武断了。”

大觉寺的观众们齐刷刷看向芦屋道满。

“道满大人有何高见？”保宪问。

鵺和春晓也是一愣，难以置信地看向道满，这家伙居然会帮他们说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然而，道满接下来的话，让他们瞬间明白了什么叫“从一个坑掉进另一个更深的坑”。

只见道满脸上露出了悲天悯人的表情，仿佛一位洞察世事的智者，缓缓道：“细细想来，鵺大人与晴明大人，皆是心高气傲之辈，即便真要处理那‘第三个’，又何须用散布谣言这等曲折迂回、自损名声的手段？这于理不合。”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在为他们开脱，鵺和春晓下意识地稍微松了口气。

但道满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依我之见，真相或许更为……复杂，也更为令人唏嘘。”

他顿了顿，成功地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继续抛出他的全新的芦氏推理：

“试想，那‘第三个’，乃是被强行分离丢弃之物。初始之时，它或许灵智未开，浑浑噩噩，如同一个没有神智的孩子，只凭本能游荡在世间。”道满的声音充满了同情，“但是——诸位莫要忘了，它终究是‘晴明’的一部分啊！哪怕是不完整的、被嫌弃的部分，它的本质，依然是那个惊才绝艳的安倍晴明！”

春晓倒吸一口冷气，惊恐的想要赶紧逃走。

芦屋道满的语气逐渐激动起来：“于是，在贺茂忠行大人把他带回家中之后！他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关爱，漫长的漂泊中，那潜藏的血脉与智慧开始一点点苏醒！它开始渴望……渴望一个身份，渴望能够像‘他们’一样，光明正大地存活于阳光之下！而不是作为一个被遗忘的残渣，无声无息地消散！”

道满的目光扫过全场，看到众人（妖）都被这“悲惨身世”吸引，满意地继续：“于是，它做出了一个艰难却又必然的选择——模仿！”

“模仿？”保宪的严重暴发出了惊人的神采，他想起了春晓在贺茂宅的很多事儿！

“没错，模仿，”芦屋道满坚信不疑的说道，“它最先接触到的，必然是它最熟悉的、属于‘晴明’的气息和轨迹。所以，当晴明大人因故暂时离开京都前往高天原时，它便小心翼翼地、模仿着晴明大人的举止，冒充了他，试图以此获得一个存身之所。”

“也就是说，父亲捡回家的，不是晴明，是第三个。”保宪喃喃自语。

道满点点头，看向春晓，眼神充满了“理解”：“它或许做得并不完美，所以行为举止会有些微妙的差异，但这正是它努力生存的证明啊！”

春晓像被喂了一大坨，一脸措不及防的惊恐。

接着，道满又看向鵺：“而后，晴明大人回来了，也许是因为害怕，它无法再继续冒充晴明大人。而它又立刻意识到鵺大人这边出现了‘空缺’，于是它又转而开始模仿鵺大人，试图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下去。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在鵺大人被囚禁期间，会有一个‘鵺’在京都活动，却又显得……嗯……不是那么正常。”

平安京鵺一脸恍然大悟。

最后，道满做出了总结陈词，语气无比肯定：“所以，这一切的根本，不过是一个被抛弃的、可怜的‘孩子’，在懵懂中苏醒后，为了生存而进行的艰难挣扎和模仿！它冒充晴明，又冒充鵺，并非恶意，只是……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啊！”

庭院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感人的故事深深的打动了！

众妖怪们听得如痴如醉，不少感性的妖怪甚至开始抹眼泪，觉得那个“第三个”真是太可怜、太不容易了！

保宪和博雅也露出了恍然大悟和同情的神色，觉得这个解释似乎更合理，也更……悲情？

“但，但是，所谓的灭口，真的不存在吗？”荒寺夜叉问，“为什么你认为灭口不存在？”

“自然是因为······”道满直接走到了春晓身边，面对面看着春晓，眼里的兴味让春晓寒毛直竖。

“你想干什么？”春晓瞪着道满。

“第三个啊······”道满把狩衣袖子微微在春晓眼前展了一下，袖子里，那个春晓十分熟悉的面具妖怪出现在了他眼前，它盘着芦屋道满的手臂，从袖子里盯着他，还有它半透明的肚子里的八尺镜。

那镜子正照着他的脸。

春晓浑身都战栗起来，像是应激反应一样，他以一个完全不“晴明”的反应——一个极其迅捷堪称猛烈的弹跳——迅速和道满拉开距离，远离了那面八尺镜。

然而，这过度激烈的反应一出，春晓脑子里就“嗡”了一下。

完了。他想。

【灵魂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到处乱丢啊。】晴明在他魂海中发出一声叹息，对春晓这崩盘的反应既好笑又无力。

“连自己的存在都不敢承认，一直小心隐藏，只听晴明话的，第三个。”道满收起袖子，十分认真和确定的看着春晓，那措辞可以说是伤感了，“啊，我也好想像晴明大人一样，有个可以代替我上班的替身啊。”

轰——！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无论是保宪、博雅的震惊恍然，还是鵺那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和审视的赤瞳，亦或是周围所有百物语妖怪们好奇、惊恐、兴奋的注视，全都如同实质般压在了春晓身上！

鵺和百物语群妖那庞大而恐怖的妖气威压如同海啸般爆发开来，几乎要淹没整个西山！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春晓孤零零地站在庭院中央，感觉自己就像被剥光了衣服放在聚光灯下，所有的伪装和谎言都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扮演游戏，结束了。

这出跌宕起伏的大戏啊。

青行灯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她的灯，今晚的故事足以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你不是晴明，你是第三个？”保宪既震惊又肯定。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朝会上？晴明呢？”博雅惊讶的问。

“当然是因为，晴明大人已经把第三个收服了，或者说，第三个投靠了晴明大人。”道满说，他再次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睿智：“生存的挣扎，终究是艰难且充满风险的。模仿得再像，也终有被戳穿的一天。尤其是，当它试图模仿的两位正主——晴明大人和鵺大人——都相继归来之时。”

春晓试图吞咽一下，但他口中是干的，于是他只咽下去一口冰凉的空气。

道满目光转向春晓，眼神变得深邃：“它的危机来临了。无论是晴明大人，还是暴怒的鵺大人，都不会允许一个‘残次品’继续顶着自己的名号招摇撞骗。它面临着真正的、被彻底抹杀的危险。”

“啊！”观众们如痴如醉的听着道满的推理，被道满牵着鼻子走，觉得这比宫廷秘闻都吸引人。

道满很满意他们的反应，他顿了顿，让气氛发酵片刻，然后抛出了他推理的核心转折：“但是，诸位别忘了，那毕竟是‘晴明’的一部分！哪怕是不完整的，它也拥有着超乎寻常的智慧和对生存的极致渴望！”道满的语气带着一丝赞叹，“于是，它做出了一个极其聪明，甚至堪称狡黠的决定——它选择了投靠其中一方！”

他的手指微微指向春晓，又仿佛透过他指向其背后的存在：“它选择了投靠了晴明大人！因为它意识到，比起暴躁易怒、妖性纯粹的鵺大人，身为人类、且更需要维持秩序与形象的晴明大人，或许……更有谈判的可能，也更需要一些‘特殊’的帮助。”

观众随着他的手指齐刷刷转头，好一群被逗猫棒吸引的猫们啊。

道满的脸上露出了“一切都说得通了”的表情：“于是，一场秘密的交易达成了。晴明大人，或许出于一丝残存的愧疚——毕竟是他丢弃了它，或许出于实际的需要——他确实经常需要离开京都处理各种事务，于是他默许甚至接纳了这个‘第三个’的存在。”

他越说越流畅，仿佛亲眼所见：“晴明大人允许它分享自己的名字和身份，给予它一个合法的、可以行走在阳光下的外壳。而作为回报……”道满看向春晓的目光充满了“了然”，“它则需要替晴明大人工作，代替他处理那些繁琐的公务，甚至是……代替他上班点卯！”

“如此一来，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道满双手一摊，为自己的完美推理画上句号，“为何近期‘晴明’的行为时有微妙不同？为何他能同时出现在不同地方？为何他能对鵺大人的事情似乎知情又似乎不知情？因为出现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而是轮班制的！”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彻底堵死了漏洞：“甚至，我怀疑晴明大人将其收服，也包含了监视和控制的意味，防止它再出去冒充鵺大人惹祸。所以鵺大人，您最近的烦恼，根源或许并非晴明大人亲自出手，而是这个‘小替身’之前留下的烂摊子啊。”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道满的这番“职场替身交易论”，简直是无懈可击！完美地解释了所有疑点！

它解释了晴明们行为的差异性——轮班上岗！

它解释了鵺为何遭殃——因为它想要一个身份啊！

它甚至还解释了春晓为什么能代替晴明光明正大的出现——因为他代班啊！

保宪和博雅已经彻底被说服了，看向春晓的目光甚至带上了点同情——原来是个打工仔啊，还是签了卖身契的那种。

周围的妖怪们也纷纷点头，觉得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非常符合人类——尤其是晴明——那些弯弯绕绕的做事风格。

“老子，受了这么多无妄之灾，就是因为晴明收了个不靠谱的临时工？”鵺咬牙切齿。

道满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平安京的推理之神。他成功地将一场惊天阴谋，化解为一场充满职场心酸与管理艺术的权宜交易。

春晓哑口无言，他甚至找不出狡辩的漏洞。

【你到底想干什么？】鵺目睹了一切，对魂海中的晴明问道，【别告诉我，眼前这个情况，不是这个时代的你一手策划的。】

【何出此言？】晴明问。

【在土御门，这个时代的你冲过来与春晓兴师问罪，那不是你的作风，他是来看你的，把外面的消息，包括‘八尺镜在芦屋道满手上’这个消息传递给你。】鵺说，【然后他说八尺镜交给他处理，然而他并没有处理，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策划好今天的情况了，他说交给他处理，是想问你对今天的局面有没有异议。】

【如果有的话？】晴明瑞丽的目光看着鵺。

【如果有的话，土御门的那个时候你就会通过春晓进行指点，使他不要干涉八尺镜。】鵺说，【但是你没有。】

【所以，我默认了他的做法。】晴明笑了，【春晓，你帮我改变了我珍视的那些人苦痛的命运，我不想说这是报酬，你就把这当做我送给你的礼物吧，你的，怪谈的，“开端”。】

怪谈不需要事实，它只需要人心在那一瞬间的认可！

来自历代历史不断记载、改写、描摹、胡言乱语、捕风捉影、口耳相传、精心描画、粉饰妆扮的······一段混杂着虚假和现实的、被锚定的传说。

“所以，那天，父亲在土御门捡到的，其实是你。”保宪问。“他们都走了，把你一个人丢在了那里。”

春晓瞠目结舌，还在为晴明的作风震惊，完全没办法应对保宪的问话。

好在保宪也不需要他问话。

作为平安京谣言三巨头中不可缺少的一位，保宪十分顺利的脑补了“事实”：“鵺走的太早了，他不知道你的存在，晴明醒的晚，所以他发现了你，他让蜜虫通知父亲，让父亲把你带回去，确认你失忆······你不是失忆，你是没有记忆，记忆是珍贵的东西，鵺和晴明没有把记忆丢出来。”保宪叹息道，“你一开始也不知道什么，直到晴明回来了，你不愿意放弃‘名字’，你也没办法像鵺一样能够强势的抢夺，所以你答应做晴明的替身。”

春晓目瞪口呆：这是什么壮观的脑洞！

“能这么大摇大摆的上朝，一定是晴明默许的，所以晴明肯定知道他，并且，想把他藏起来，偷懒的时候，就让他代替自己做事情。”道满说着，晃了晃他聪明的脑袋。“啊，好羡慕晴明大人啊！”

“哼！”鵺十分愤怒的指向春晓：“晴明在哪里？”

春晓思索了一下，感觉如果不想让这个局继续影响历史，不如就暂时把它先搁置下来，暂且不要争论，于是他坦然面对在场的观众们：“在土御门。”

鵺狰狞一笑，挥手召唤百鬼：“跟个替身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去会会正主！”

百鬼们忽然听闻这么大的瓜，正是急着探究的时候，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大觉寺跟土御门不过隔了个悬崖而已，他们直接卷起滔天妖气，向土御门席卷而去。

道满毫不犹豫的跟上看热闹去了。

“等等！”保宪在春晓和晴明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急的一跺脚，“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看看他们，别打的过分了！”

保宪追了过去。

博雅在原地犹豫，既想去看看老朋友，有放心不下新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