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晓叹了口气：“我又跑不了，你可以看完之后，再来看我。”

博雅于是叮嘱了一句“好好等着”就跑了。

大觉寺里于是这剩下了春晓。

他走到了大觉寺外，隔着悬崖看着对面妖气滔天的样子，颇有些难以言说的沧桑感。

“不要紧吧？”春晓弱弱的问。

【不要紧，历史上本来就有这一战，之后，鵺就离开京都了，这也是尊重史实。】晴明的声音听起来居然还挺轻松，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愉悦。

魂海中，鵺哼了一声，眼睛在春晓和虚空之间扫视，像是在思考什么。

【不算白来。】晴明甚至十分的开心。

【等一下！】鵺忽然大声吼道，吓了春晓一跳。

【哦？怎么了？】晴明问。

【我一直觉得有些事情很不对，非常不对，但我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脑子，一直不知道哪里不太对。】鵺恍然回过味儿来，声音里充满了酝酿中的风暴感，【我总算想通了！】

【并没有什么不对吧？】晴明略有些心虚的回答，试图轻描淡写的蒙混过关。

【我现在知道了！】鵺怒气冲冲，【春晓，你早就跟这家伙串通好了是不是？】

【老师何出此言，我不是一直都在你眼前吗？】春晓更加的心虚，一句话的开头甚至有点发飘，虽然他迅速的控制住了。

【还在装？你自从回到这个是时代之后，你一直以来模仿和冒充的根本就不是晴明，而是我！】鵺的声音如同狂风暴雨，劈头盖脸浇了下来，【如果不是这个什么‘第三个’，现在被谣传啃墙皮、抢狗饭、喊陌生大妈叫娘亲、因为在贺茂家吃了一顿好饭就激动哭了的失忆大傻瓜，就是我！】

【这个时代的老师一直都······】春晓赶紧解释。

【他被关在神域里他能解释个啥！他拿什么证明满街跑的那个傻子不是他！】鵺气的七窍生烟。

“那个······那个······”

【现在被传谣言的那个人其实是我？】

“哎······怎么说呢······”

【在土御门接受玉藻前母爱赏赐的其实是我？】

“不······不·····”

【参加了先白河法皇葬礼，让关进了光门寺，啃墙皮、抢狗饭、喊陌生大妈叫娘亲，因为在贺茂家吃了一顿好饭就激动哭了的失忆傻瓜，其实是我？】

“没有没有······”

【晴明从高天原回来时，那家伙把我们关了禁闭，其实是想提醒这个年代的他，把黑锅往我头上推？】

春晓实在找不到什么借口了。

魂海中的晴明一直沉默，一直沉默，终于发出了压抑不住的闷笑声。

没！错！

早在遇到平安京酒吞童子的那一刻起，春晓就打定主意了，他不要冒充晴明了，他要冒充鵺！他要拿出他毕生的演技演出一个啥都不知道、被晴明耍了、被所有人误会、迷迷瞪瞪什么都不清楚的，鵺！

那么卷走酒吞他们一走了之的人是谁？

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吗不是？只能委屈平安京的晴明先生一下了先——一个邪恶的晴明先生，不但卷走了家产，还放任失忆了的鵺先生孤孤单单的被贺茂家捡回去，由此引发了平安京一系列的剧情和谣言——相信晴明先生不会介意的。

晴明不但不介意，还一直都帮着春晓打掩护，甚至在打完羂索的时候把春晓和鵺关进春晓体内，自己在外面事无巨细的提醒了他自己：谣言猛于虎，生存需谨慎。

至于鵺阁下肯不肯承认自己是一个这样的傻白甜，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都是为了他好啊！（震声）

你看看平安京的熟人们！还有谁没被感动吗？他的想法还有人关心吗？所有人都认可这个剧情曾经发生过的时候，你本人做没做过，已经不重要了。

历史都承认了！（震声）

我的老师是个傻白甜的好人！（理直气壮ing！）

至于老师怎么看待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我宣扬的这一切（声嘶力竭）！都是他们自作聪明（怨声载道）！都是他们误会了我（理直气壮）！我承认我有些婆婆妈妈、欲言又止、语焉不详（小声逼逼）······但是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挺直腰杆）！

如果不是忽然出现的八尺镜，事情本来确实会朝着这个方向狂奔的。

大佬鵺把春晓揪回了魂海之中······

晴明反正是已经躲起来了，打孩子这种事情他不太适合旁观。

等春晓从暴怒的鵺手中逃脱出来，已经是晚上了。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群野牛踩过，浑身疼痛——鵺的铁拳虽然没能作用在躯壳上，但确确实实作用在了灵魂上。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土御门宅书房熟悉的榻榻米地铺上。

窗外，圆月高悬，清辉洒落庭园，比起他刚来到平安京时的月色，似乎更加皎洁明亮了几分，仿佛也预示着一切的尘埃落定。

醒了？”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春晓揉着脑袋从地铺里爬起来，看到晴明正背对着他，悠闲地坐在廊檐下，手里端着一杯清酒，仰头望着那轮明月。侧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雅。

“他下手挺不客气吧？”晴明没有回头，带着笑意问，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同情，反而有点很有趣的意味。

“······还好，”春晓摸了摸似乎还在隐隐作痛的头发，“我怎么到这儿的？”

“我跟他，跟百物语，打完架，他信守承诺，离开京都了，百物语也跟着走了，”晴明轻描淡写的说，“师兄他们惦记着你，回去大觉寺看到你昏倒了，就把你带回来了，他们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估计慰问的礼物明天就要送上门了。”

“师兄他们现在呢？”春晓问。

“我劝回去了，”晴明说，“我知道你怎么回事，但不能告诉他们，就只能说是灵魂不稳，我有办法解决。”

“哦。”春晓盘腿坐好，望着晴明的背影。危机解除，离别的愁绪悄然弥漫开来，“事情都解决了，好像已经没什么理由再留下了……我很快就要走了。”

晴明放下酒杯也略有些伤感。

春晓顿了顿，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这个‘第三个’……怎么办？需要我去澄清一下吗？”

“不需要解决，”晴明看向月亮，唇角挂着一丝笑意，“你不是告诉博雅了吗？你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对保护平安京没有兴趣，有很远大的想法，打算去环游世界······”

春晓尴尬咳嗽了几声。

“事情解决了，就尽快走吧。回到你的时代去。”晴明晃了晃酒杯。继续欣赏月色，声音带着淡淡的送别之意，“你再待下去，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传言，我听说，大江山的那帮酒鬼妖怪整天在街上偷听谣言，已经摩拳擦掌，打算组团来我土御门宅住几天，好好‘拜访’一下这位神秘的‘第三位晴明’了。还有忠行老师，今日旁敲侧击的问我介不介意他再收一个天赋异禀的徒弟，他已经在考虑收你为徒了。”

【不可以！我已经收过徒了！】鵺坚决反对，他决不能多出一个师弟出来，尤其是那个师弟还是春晓。

春晓也觉得头皮发麻。被一群八卦的妖怪和一位认真的师长相中，虽然格外的幸运和有趣，但并不适合现在的他。

“所以，为了你我大家的清静，”晴明举起酒杯，对着月亮，仿佛在向他践行，“今晚月色正好，宜送远行。走吧，春晓。这次……辛苦你了。”

“刀剑男士正在给以前的事件扫尾，明天，明天就走吧。”春晓说。

虽然过程鸡飞狗跳，结局乌龙百出，但总归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月光洒在二人身上，宁静而温柔，将白日里的喧嚣与闹剧悄然抚平。

春晓看着晴明的背影，也忍不住笑了笑。

“嗯。”他轻声应道，“走了。晴明先生……保重。”

【真的没问题了吗？】魂海里的鵺问。

【嗯】魂海里的晴明说，【鵺离开之后，雅仁发动了驱逐玉藻前的行动，我带的头，然后，就是长达十五年的白峰山大天狗作祟事件，那些曾对崇德院落井下石的、帮助藤原圣子杀死他儿子的、驱逐他离开京都的，等等等等，一众高官贵眷都死在了大天狗手中，各地灾难接踵而至，藤原家、平家、源家纠纷不断——可以说，平家后来的权倾天下，又因为权势被雅仁灭族，这一切都是因为大天狗的诅咒，平家覆灭之后，天皇才因此逐渐失去权利，成为吉祥物。】

【平家崛起，不控制，天皇就要换个家族了。抹除平家，天皇因此被忌惮，被夺权，从此皇族、藤原、源氏家族失权，幕府崛起，天下一样换了样子。】鵺说，【无论怎么做，都无法避免皇权旁落。】

【雅仁在阴阳师保护下一直未大天狗所害，却惶惶不安，为了镇压和安抚大天狗，十年后他在赞岐白峰山稚儿岳为大天狗举行国葬，陵寝中埋葬了大天狗做天皇时的衣冠，为大天狗建立了崇德院庙，后改为粟田宫，五年后，他的子孙经过赞岐，向大天狗认错，并承诺永远为大天狗守墓，永远守护赞岐，大天狗方才放过了他们。】

【历史回归正轨，是该走了。】鵺说。

次日清晨，春晓醒来时，土御门宅内一片寂静。

晴明已经离开了，连同他的十二神将，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昨夜月下的对话只是一场幻梦。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焚香。

蜜虫？”春晓推开房门。

蝴蝶式神轻盈地落在廊柱上，声音柔美，格外温和的看着春晓：“春晓大人，晴明大人已于黎明时分奉诏入宫。今日天皇宣布正式讨伐妖狐玉藻前，大人已率队前往。您的刀剑男士们均已归来，正在前院等候您。”

春晓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最后的帷幕已经拉开，属于这个时代的传说正奔赴他的战场，而自己这个意外的旅客，也到了该离场的时刻。

他信步走出土御门宅，来到北山的悬崖边。晨风吹拂着他的衣袂，山下京都的轮廓在朝雾中若隐若现。他从北山悬崖下眺望京都，看到北山下的四谷圆道场，站着密密麻麻的人。那是讨伐玉藻前的驱魔队伍。

玉藻前的身份尚未公之于众，她依旧是那位位高权重、受尽荣宠的美福门院，藤原家仍有不少势力依附于她，盘根错节的权势仍是巨大的阻碍。能聚集在此地的，皆是雅仁天皇手中最核心、最决绝、绝对不会动摇的力量，是斩向妖狐的利刃。

春晓的视线越过遥远的距离，精准地捕捉到了队伍最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

月白的狩衣在晨光中仿佛自身散发着微光，晴明身姿挺拔地立于阵列之前。他似乎心有所感，在这一刻，忽然抬起头，遥遥望向北山悬崖的方向。

隔着重峦叠嶂与喧嚣尘世，两人的目光仿佛在空气中交汇。

晴明抬起手，从容而郑重地向着春晓所在的方向，行了一个阴阳师之间告别与祝福的礼仪。没有言语，却已道尽一切。

晓静静地站在崖边，搭手回礼，躬身致意，随后起身默默地看着。他知道，晴明即将奔赴他人生中最传奇的一场战役，杀生石封印，缔造流传千年的传说。

但，这一切，已经与他春晓无关了，他的任务已完成。

刀剑男士们陆续来到北山悬崖，聚集在他身边。

他怀中的时间转换器开始发出细微的嗡鸣，温暖的光芒透过衣料隐隐渗出，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微微扭曲、透明。

时空的旅程，即将结束。

他最后望了一眼山下那支即将开创历史的队伍，望了一眼那个站在队伍最前方、即将成为传奇的身影。

光芒骤然大盛，吞没了他的视野。

北山悬崖之上，空余清风拂过，再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