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村庄很远的河流下游,有一座宅子,是一位很富有的造纸商人的宅邸。商人姓寺山,经营造纸坊已经十二代了,所产唐金纸声名远播,一刀难求。
寺山宅邸是用从京都运来的北山圆木造成,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大宅子。因为建造的年代久远,宅子看起来很老了,但绝不破旧,造纸商人每年都会在宅邸维护上花费大量的金钱。与现在时兴的西洋风格不同,那是老一辈人心心念念的堂皇老宅。
但最近一些日子,那宅子竟然带上了一些颓唐之色,让人有些好奇:是不是最近生意不太好做了?
往年,四面八方来的文房商人驱赶着牛车,带着一盒盒钱锭,将大箱大箱的洁白宣纸运送往全国各地。但大正年代开始后,这种辉煌就一去不复返了,从西洋传进来一种叫钢笔的新奇玩意儿,简单好用,还不用研磨墨汁,很快就风靡全国,连带着钢笔所用的现代白纸也销量渐涨,不断挤压传统纸业的生存空间,毛笔也好,宣纸也好,已经是夕阳西下的产业了。
那种笔,不用常年练习也能写好字。有人说。
哼,没底蕴的轻浮玩意儿!传统的老人如是说。
那种纸,更白、更结实、更便宜,我们都买得起。有人说。
嗯,寺山家的纸确实太贵了。传统的老人也不得不承认了。
寺山家的纸,生意确实是不太好了吧。村里的人纷纷议论着。
一天天过去了,远方的牛车终于不再过来了。
寺山家的宅邸坐落在距离村庄很有一段距离的河流下游,昔日里牛车往来频繁的宽广土地上如今荒草蔓生。河水阴暗,几不透光,河岸边的泥土带着棕黑的色彩与别处十分不同。几棵楸树生长在宅子四周,虬结盘绕,呈现扭曲的姿态,树皮皲裂,如同干死的皮肤,令人十分不适。夕阳西下时,橘红的云彩阴沉沉的压在宅邸上空,使它看上去像是蛰伏的巨兽,整幅景象凝固成某种令人不安的征兆。
这座宅邸不是单纯的落魄了,它更像是某种活着的、恶意的核心,缓缓的呼吸着,并用它无形的触须污染周围的一切——河流、树木,乃至光线和空气,静静的蛰伏着,等待着。
夜深了,宅邸长长的回廊下,一位身材适中、雍容华贵的女士穿着厚重的传统和服匆匆走过。正式而厚重的和服,颜色深重兼有华丽的纹样,沉甸甸的垂下,层叠的襟袖上,金丝银线修出繁复的云纹图案,随着她的动作在深沉底色上流淌出暗光,映照在打磨的光洁如镜的木地板上。
她的发型梳得一丝不苟,传统的发髻上簪着精致的珍珠发饰,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着,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她的面容被一种凝重的情绪所笼罩——既是忧虑,也是焦急,更是愤怒。她嘴唇紧抿,下颌线条绷紧,眼神直视前方廊道的转弯处,对两旁的事物毫无留恋。
头顶上方,一道道深色横梁上悬挂着一对对唐金纸做成的纸灯笼,朦胧的光晕照亮了她行色匆匆的步伐。华丽厚重的服饰本该让她每一步都显得仪态万方,稳如磐石,此刻却成了某种负累。厚重的裙裾束缚着她的步伐,使她无法真正奔跑,只能以一种被压抑的、略显急促的小步快速前行,近乎一种优雅的竞走。丝绸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长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急促的、不同于往日韵律的脚步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骤然打破了宅邸深处凝滞的寂静,惊醒了宅邸内的居住者。他们不能继续藏起来了,只能陆陆续续的来到了院子里。
首先出现在院子里的是一个佝偻的老人,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角落里推搡出来,极不情愿地挪入了月上中庭的院落。他穿着一身僧人的袈裟,灰暗的颜色更显得他身形干瘪瘦长却歪歪扭扭,愁苦而愤懑的脸上长着稀稀拉拉的胡子,干瘪的下巴和脸颊更添几分潦倒和懦弱,肩膀上扛着一双潦草的翅膀,黑羽黯淡无光。他心惊胆战的看着回廊上逐渐到来的女人,像是对即将到来之事深感惶恐惊怯。
老人出现后,院子其他的角落也开始有了动静。
柴扉后、廊柱旁、甚至那口废弃的石井边,影影绰绰的人影开始陆陆续续地显现,与庭院里扭曲的楸树、荒芜的蔓草、干枯的假山融为一体,成为这宅邸阴郁背景的一部分。
他们沉默而警惕,如同惊蛰后被节气勉强唤醒的虫豸,被迫离开藏身之所,暴露在深沉的月色里。
他们的目光,或明或暗,都交织在回廊的尽头——那位雍容华贵的女士即将出现的方向。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压力在荒草丛生的院落里弥漫开来。
那无声的压力几乎凝成了实质,压得荒草都停止了摇曳。
终于,回廊的尽头,一座小小的亭台上,那位女士的身影出现了。
她并未立刻步入庭院,而是停驻在了亭台上,仿佛从相对安全的内部领域,一步跨入了充满未知与敌意的旷野。仅仅是站在那里,她的存在就对这荒芜的院落、对那些形色晦暗的居住者造成了极其强烈的压力和恐惧。
“无惨大人!”居住者们伏跪下来,向捏着他们性命的鬼王低头。
“童磨死了,”无惨音色暗哑,用窥探的目光凝视他的鬼,“童磨死了,就在刚才,我在他死亡前的视线里看到了安倍晴明。”
最后四个字,他吐得极轻,却像一块冰投入死水,让所有鬼物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我们要离开这里吗?”佝偻老僧半天狗急忙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惊惶,愁苦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恐惧,身体抖得几乎要散架。
无惨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因下属死亡和强敌名字同时出现而引发的剧烈情绪波动。他环视四周,看到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自保的怯懦。
“童磨死亡的地方距离我们很远,”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冰冷的计算,但底下的暗流依旧汹涌,“安倍晴明暂时查找不到这里。”
短暂的、无声的喘息在众鬼之间弥漫,但那点可怜的庆幸立刻被无惨接下来的话击得粉碎。
“童磨是唯一愿意在外面打探消息的人,”无惨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一一扫过半天狗、黑死眸、玉壶、猗窝座,以及其他藏匿在更深阴影中的面孔,“现在他死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绝望的寂静充分发酵。
“不知······谁愿意帮我们查探敌人的消息?”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致命的诱导,却又冰冷刺骨,“谁愿意······帮我们将安倍晴明的注意力,吸引到更远的地方去?”
风吹过荒草的声音消失了。
猗窝座紧握着拳头,低着头,他对无惨还算忠诚,但让他去执行这种类似诱饵和侦察的任务,敌人并非武斗家而是阴阳师,这与他追求的与强者正面交锋的本性相悖,且他深知自己并非擅长隐匿之辈。
黑死牟依旧闭目端坐,仿佛老僧入定,周身气息沉凝如山,毫无反应。
鸣女的手指微微绷紧,她离不开她的琵琶和结界,她是巢穴的根基。
玉壶在瓷器中保持着沉默,作为寺山宅邸固定的“装饰品”,他更擅长防御和突袭。
半天狗的其他面孔在内心疯狂争吵,但最终表现出来的依旧是极致的恐惧和退缩。
每一个鬼都竭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低下头,避开无惨的视线,恨不得融入地面的阴影之中。
院子里鸦雀无声。
压力给到了无惨这边。
他愤怒的咆哮:“——废物!!!”
强大的威压以他为中心猛地炸开,声音如同炸雷般撕裂了凝滞的空气,荒草瞬间伏倒,扭曲的楸树枝条疯狂乱颤,整个宅邸都仿佛在这纯粹的怒火中震动。离得最近的半天狗直接被这股气势掀翻在地,吓得几乎要融化。
无惨的形态甚至出现了瞬间的不稳,黑色的纹路在他苍白的皮肤下剧烈游动,指尖变得锐利,梅红的眼中翻涌着最原始的杀意与毁灭欲。
“一群只知道索取力量、关键时刻却毫无用处的渣滓!!”他的怒吼声震耳欲聋,“难道每一次危机,都要我亲自出手?!每一次都需要牺牲像童磨那样‘愿意’行动的蠢货,你们才能苟延残喘吗?”
他的目光如同鞭子,抽打在每一个鬼的身上。
“回答我!”
众鬼们终于没办法回避了,日常会插科打诨调解气氛的童磨也已经死了,剩下的一群鬼面面相觑后,离无惨最近的半天狗首先干巴巴的回应道:
“无惨大人,既然安倍晴明还没找到我们,先去暴露在他眼前,毫无疑问更危险啊,不如竭尽全力的隐藏起来,这才安全呀!”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无惨愤怒的说,“如果不能知道他的行踪足迹,我们岂不是会有被他堵在躲藏地点的危险?不要再找借口了,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如何把他引开!引得远远的,最好远离这个城市,别让他与我们在同一个城市里待着!”
这活儿不太好干。
鬼们十分抗拒但无济于事。
“如果没有人自告奋勇,我就指定了。”无惨说。
“谁说没有人自告奋勇!”玉壶极其快速的说道,“狯岳呢?上次在无限城,他一直消极怠工,现在也该他贡献一下了!”
玉壶的话让所有鬼的目光一起看向了楸树丛后那个矮小的影子。
狯岳十分惊恐和无措的暴露在了所有人眼前,原本眼中空无一字的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因为上弦凋零,现在他眼睛里有个大写的数字“陆”。
“交给你了,狯岳。”无惨没等他推脱,直接就把任务给了他,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他甚至来不及组织一句求饶或辩解的话。
“加油,狯岳。”玉壶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惺惺作态的鼓励。
所有鬼都期待的看着狯岳,使他将脏话吞回了肚子里,憋屈的低下了头。
无惨的会议结束之后,狯岳只能按照无惨的指示,前去童磨死亡的地点,去探查敌人的动向。
他艰难的向门外走去,身后是影影绰绰的、偷窥的眼睛。
他艰难的走着,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沉重而僵硬地走向那扇通往外界、也通往未知命运的宅邸大门。
那扇门虚掩着,门外是更深的暮色和荒野的轮廓。
他憋屈地出了门。
脚刚踏出门槛,身后的宅邸仿佛瞬间远去,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一种极不自然的寂静包裹了他。
狯岳吐了口气,将寺山宅邸的大门重新关上,然后打算离开。
异变陡生!
就在他面前,距离那扇门不过一步之遥的空气,突然扭曲、凝固!仿佛有一堵看不见的、极具韧性的墙壁瞬间生成,将他猛地弹了回来!
“什······?!”他惊骇欲绝,下意识就想后退冲回门内,却发现身后的退路也被同样无形的壁垒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