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顾凛才缓缓转回身,脸上那些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抹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不再看顾青岚,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枯寂的天空,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陛下…已准我卸去京畿卫戍之职,调令已下,十日后…启程回北疆戍边。”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开口的力气,目光终于重新落回女儿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恳求的试探:“北地苦寒,风沙蔽日,不比上京繁华安稳。但…那里是爹驻守之地,军法森严,无人敢肆意妄为。”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岚儿…你可愿,随爹同去?”
话音未落,慕凡的惊呼已经炸响,尖锐得几乎要掀翻屋顶:“什么?!北疆?!”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箭步窜到顾凛和顾青岚之间,俊脸上写满了“你疯了吗”几个大字,对着顾凛急吼吼道:“将军!使不得啊!那是什么地方?鸟不拉屎!一年刮两次风,一次刮半年!喝口水都带着沙子!冬天冻掉耳朵,夏天晒脱层皮!小青岚这细皮嫩肉的,怎么能去那种地方遭罪?”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挥舞着手臂,仿佛北疆的沙尘暴已经刮进了书房。
他又猛地转向顾青岚,脸上瞬间切换成苦口婆心的表情,带着十二万分的真诚(和浮夸):“我的小祖宗!你可千万别犯糊涂!上京多好啊!天子脚下,要什么有什么!西市新开的蜜饯铺子,那糖渍梅子简直绝了!东街‘醉仙居’的蟹粉狮子头,啧啧,那叫一个鲜!还有还有,那家老字号的糖画儿,能吹出凤凰来!你去那苦哈哈的边塞,别说糖画儿了,连根像样的糖葫芦都找不着!” 他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仿佛顾青岚要去的是十八层地狱。
顾青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慕凡这一番唱念做打只是恼人的蚊蝇嗡鸣。她的视线掠过父亲紧绷的下颌,掠过他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手,最终落回自己袖口。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无意识地碰触到袖袋深处那枚温润的硬物——纤云璧。入手微凉,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沉静的力量。秦禹那些人恶毒的诅咒,同窗们或同情或避之不及的目光,太学里无处不在的窃窃私语…还有这座庞大、冰冷、埋葬了母亲最后时光的空旷府邸…所有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此时在看却仿佛如前世。
“我去。” 清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干脆利落,打断了慕凡还在喋喋不休的“糖葫芦消亡论”。
两个字,斩钉截铁。
慕凡的声音戛然而止,嘴巴还维持着张开的滑稽形状,眼睛瞪得溜圆,活像吞了个鸭蛋。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顾青岚,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顾凛紧绷的身体也骤然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一支冷箭精准地射中了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他看着女儿平静无波的脸,那双酷似亡妻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对未知边塞的恐惧,也没有对离开繁华京城的留恋,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疏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这疲惫出现在一个六岁出头的少女眼中,沉重得让他心头发酸,喉咙发紧。
“……好。” 顾凛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一个字。他重重地点了下头,不再多说一个字,猛地转过身去,重新面向那张巨大的边塞舆图。肩膀似乎比刚才更加佝偻了几分,宽阔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凝固成一块沉默而沉重的碑石。
“不是…小青岚!你等等!你再考虑考虑啊!” 慕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急得跳脚,伸手想去拉顾青岚的衣袖。
顾青岚却已干脆利落地转身,玄色的衣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她步履平稳,径直穿过空旷死寂、落叶堆积的庭院,走向自己阔别五年、同样冰冷陌生的闺房方向。
慕凡的手抓了个空,僵在半空。他看着那抹决绝的纤细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又看看书房里那个凝固如山的落寞背影,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额前。他原地转了个圈,嘴里低声嘟囔着:“疯了…都疯了…北疆…那破地方有什么好去的!啧,橘楉这差事…真是坑死人不偿命!”
他泄愤似的踹了一脚廊下的柱子,震得檐角几片残存的枯叶簌簌落下。最终,他咬了咬牙,还是跺跺脚,一脸“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表情,朝着顾青岚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那轻快的步伐在满院萧瑟中,显得格外突兀又无奈。
顾青岚回到自己名义上的闺房。房间很大,陈设却极其简单,甚至透着一种久无人居的清冷。一床、一桌、一柜、一凳,素净得近乎寒酸。窗棂蒙尘,铜镜昏黄,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忠叔显然尽力打扫过,但五年的空置,留下的痕迹并非轻易能抹去。
她走到靠墙的紫榆木柜前,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几套素色衣裙,料子普通,颜色黯淡,显然是临时备下的。她面无表情地将自己身上那件沾了泥点的玄色骑装脱下,换上一件同样毫无装饰的青灰色布裙。动作利落,没有半分少女对衣饰的挑剔。
慕凡像个幽魂一样倚在门框上,看着她换衣服,嘴里依旧不死心地叨叨:“你看这屋子,冷得跟冰窖似的!这能住人?边塞的营帐比这还糟一百倍!四面漏风,半夜狼嚎就在帐篷外头!还有啊,听说那边的人,啧啧,一年到头洗不上两次澡,浑身一股子羊膻味儿…” 他捏着鼻子,做出夸张的嫌恶表情。
顾青岚恍若未闻。她走到窗边的旧书案前,案上放着一个半旧的藤编小箱,这是她从将军府带走的为数不多的旧物。她打开箱子,里面只有寥寥几本书册、几支用秃的毛笔、一方最普通的青石砚台,还有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布老虎,针脚粗糙,是母亲慧娘在她极小时亲手缝的。
她的指尖在那布老虎粗糙的绒毛上轻轻拂过,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眼神似乎有刹那的恍惚。随即,她便毫不犹豫地将它拿起,准备放回箱中。
“诶?这个丑东西还留着呢?” 慕凡眼尖,凑了过来,伸手就想拿过去细看。
顾青岚手腕一翻,避开了他的手,将布老虎塞进箱底,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她盖上箱盖,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慕凡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眼珠一转,又换了话题,语气带上几分刻意的沉重:“小青岚,你可得想清楚。这一走,太学的学业可就断了。陛下对你青眼有加,破例让你入学伴读,这是多少勋贵子弟求都求不来的恩典!去了北疆那蛮荒之地…难不成你想跟着那些大头兵舞枪弄棒?还是想学那些边民女子放羊挤奶?” 他试图描绘一幅黯淡无光的未来图景。
顾青岚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抬起眼,清凌凌的目光落在慕凡那张写满“为你着想”的脸上,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上京的圣贤书,”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暮色,“读着恶心。”
慕凡一噎,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瞬间卡壳。他看着少女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看透一切虚妄的眼睛,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那眼神太冷,也太清醒。
顾青岚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窗外,天色已彻底暗沉下来,浓重的暮色吞噬了庭院里最后一点轮廓。呼啸的北风越发猖狂,猛烈地撞击着窗棂,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号。寒意透过窗纸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房间。
她沉默地坐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手指再次探入袖袋深处,握住了那枚纤云璧。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奇异地在满室凄风冷寂中,带来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暖意。璧身在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下,似乎有极其微弱、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碧色流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慕凡靠在门边,抱着胳膊,看着黑暗中少女模糊而孤绝的轮廓,脸上的嬉笑和夸张终于慢慢褪去,眉头少见地蹙了起来。他低声咕哝了一句,这次不再是抱怨,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真是个…倔到没边儿的小石头。”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覆盖了整个将军府。北风在庭院的枯枝间穿梭肆虐,发出尖锐的呼啸,仿佛预示着一段更寒冷、更艰难的旅程,即将在十天后,迎着凛冽的朔风,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