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汜悄然立在蟠龙金柱的阴影中,望向殿内那一双人影。
男子身着玄衣纁裳,衣上纹样彰显九五之尊;女子一袭绛红礼衣,正跪在他面前。
“恨朕吗?”皇帝问道。
女子垂首不语。
“可我恨你。”他突然低笑,“知道吗?这世间——朕最恨的,就是你。”
字字如冰,掷地有声。
他俯身,五指扣住女子的下颌:“若早知今日,当初在邺城,我就不该救你。”
女子终于抬起头,玉面苍白如纸,唯唇间一点胭脂猩红夺目。
她竟轻轻地笑了,整个人薄如将散的烟:
“那陛下说,现在…还来得及吗?”
皇帝一怔:“什么?”
“若即刻我死,能解陛下心结,” 眸中水光潋滟,却无半分惧色,“若还来得及,妾请陛下,赐我一死。”
他骤然松手,踉跄退后半步。良久,才从齿缝间挤出声音:
“好,好!你宁可死也不愿留在朕身边,那朕便成全你!”
甄汜在旁观之,心头骤紧。虽不识这二人,也见不得那女子这般赴死,下意识欲上前阻拦,忽闻身后传来一声稚嫩呼唤:
“阿娘!”
蓦然回首,只见一小儿立于殿门光影交界之处,正朝她伸出小手。那孩子的面容隐在逆光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格外清晰。
待要细看,眼前骤然一黑。
刺骨寒意自足底窜起,方才殿内的金碧辉煌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她低头,见双鞋浸入漆黑冰水,涟漪荡开,浮起幽蓝磷火。四周人影幢幢,皆缁衣素面,垂首疾行。
抬头望去,远处有座桥,隐在朦胧雾气中。桥头悬着盏幽绿的灯笼,幽幽火光似在指引方向。
在人群中瞥见个熟悉的身影。
“二哥!”
正是她未出阁时便已病故的二哥甄砚。
可甄砚恍若未闻,脚步愈发急促,转瞬便消逝在茫茫人潮中。
潺潺水声忽近,身侧不知何时多了条暗河,河面磷火骤亮,又映照出身前一人苍老的面容。
老人是两年前新丧的邺侯袁崇。
也是她的君舅①。
袁崇身上的朝服破了个骇人的窟窿,心口处正汩汩冒着黑血。
她猛然惊觉——原是到了黄泉。
所以…她死了?
她扑到河边,看着水面倒影。
是她的脸,不过披头散发,嘴角凝着道紫黑血痕。
一阵阴风袭来,桥头那盏幽灯摇晃欲坠,火光忽明忽暗。
人群发出无声的骚动,推搡着涌向对岸。
甄汜被裹挟着往前,忽觉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回首望去,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
“夫人!”
侍女红菱的呼唤将她拉回现实。
原是场梦。
甄汜自锦榻惊坐而起,紧攥被角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中衣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湿凉地贴在肌肤上。
往窗外望去,夜色沉沉,估摸着还未到五更。
“菱儿,把灯拨亮些。”她轻声唤道。
红菱忙挑亮灯芯,暖黄的光晕在房中晕开,驱散了几分身上的寒意。
窗纸上映着巡夜婆子蹒跚的身影,恍惚间与梦中游魂重叠。
“奴婢再去添些安神香。”
红菱方要转身,衣袖却被轻轻拽住。
“菱儿,我梦见二哥和君舅了。”女人抬手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指尖冰凉。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此刻仍能感受到梦中刺骨的寒意和心悸。
红菱是她从甄家带来的陪嫁丫鬟,自幼一同长大,最是知心。见她深夜惊醒、面色苍白如纸,又提及两位已故之人,当即心下了然。她连忙绞了帕子为甄汜拭去额间细汗,强笑道:“夫人莫怕,梦见老侯爷许是吉兆呢。侯爷在天之灵,定会保佑袁氏一族。说不定明日,咱们就能收到将军的捷报了!”
见甄汜仍是神色恍惚,红菱又端来一直温着的安神汤,柔声劝道:“夫人,自将军出征后,您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若是将军回来见您憔悴了,定要心疼的。还是饮了这安神汤,再歇息片刻罢。”
她素来性子沉稳,自小不是那种将喜怒忧虑行之于色的人,可这次连红菱都看出了她的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