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袁墨离家已有六月余。嫁入袁府这些年,聚少离多本是常事。他常年在外征战,别说六个月,就是九个月、甚至整年不归也是有的,她早已习惯了等待。
可这一次,却与往日不同。
自他离去后,她心中总萦绕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悄然滋长:
或许是因为君舅新丧,坊间关于天下大乱、袁氏势微的传言愈演愈烈;或许是一年前夫君的两位同胞兄弟为夺权反目,兄弟阋墙,致使府中氛围大变;又或许是府中下人陆续辞去,偌大的宅院日渐冷清,连带着她的心也一日日沉下去。
“三个月了。”甄汜盯着碗中晃动的药汤,喃喃自语,“若真是打了胜仗,为何连只言片语都没有?”
红菱闻言色变,急忙上前掩她的口:“夫人慎言!将军神勇无敌,定会平安归来。”
“但愿如此。”甄汜轻叹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渐白的天色。
*
自老邺侯袁崇薨逝,袁氏的辉煌便似一夜倾颓的玉厦,再难复往日太平光景。
袁家本是东洲赫赫有名的百年望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昔年东洲末世,奸佞横行,十八路诸侯共推袁崇为盟主,会盟讨逆。那一面“袁”字大旗曾招展于烽火狼烟之中,何等威风!
待袁崇作为十八路诸侯之首诛杀奸臣后,天下已然呈现割据之势。诸侯各怀心思,为争夺地盘明争暗斗,盟军顷刻间分崩离析。
乱世烽烟,由此愈燃愈烈。
直至四年前官渡一役,老邺侯亲率十万精锐,竟惨败于魏氏不足两万之师。此战过后,袁崇元气大伤,一病不起,终于在建安七年盛夏呕血而亡,英雄末路,徒留世人一声叹息。
老邺侯薨逝后,幼子袁赏承袭爵位。
自此,袁府再不复往日气象。
其实府内兄弟阋墙的祸根,早在多年前就已埋下。
袁崇膝下三子:长子袁谈、次子袁墨、幼子袁赏。袁谈与袁赏虽同为嫡出,老邺侯却独宠幼子,竟将长子过继他房,暗中褫夺其继承之权。
临终之际,自然将邺侯之位传予幼子袁赏。
谁曾想老侯爷尸骨未寒,长兄袁谈便按捺不住、举兵相抗,血浓于水的同胞兄弟,最终兵戈相向。
一场厮杀后,袁赏大败长兄,坐稳了侯位。
甄汜的夫君袁墨,身为袁家次子,既非嫡出也非长子,又素来淡泊名利,一直韬光养晦。父亲既已将爵位传给三弟,他便安分守己地在新邺侯麾下效力。
虽知大哥袁谈欲自立门户,却始终不敢追随,既无那份野心,也缺那份胆量。更因他的新妇甄氏自嫁入袁家,便一直居于邺侯府中侍奉君姑②。
而今老邺侯故去,此处已是三弟袁赏的府邸,若他背主而去,叫妻子如何在这府中自处?
甄汜从不奢求夫婿封侯拜相,于战事军政更是鲜少过问。只从夫君偶寄的家书、与下人间零碎的闲语中,勉强拼凑出外间的风云变幻。
那魏氏父子自官渡一战后,一直对袁家占据的城池土地虎视眈眈。可偏偏在这紧要关头,袁家子弟却同室操戈,自相残杀。
她看在眼中,急在心头,几番欲劝家人暂搁私怨、共御外侮。
可裂痕一旦出现,实则内里早已腐朽不堪,多年的积怨,又岂是她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
更何况她夫君在袁府本就地位尴尬,不过是个不受重视的庶子。而她这个嫁入袁家七年却始终未能有所出的妇人,更是人微言轻,说话毫无分量。
如今乱世之中,也只能日日跪在佛前,虔诚地焚香祷告,盼着远在战场的夫君能够平安归来。
*
待太阳升起之时,没等来捷报。
她尚在榻间浅眠,被远处隐约传来的兵戈相交之声惊醒。恍惚睁眼,一时间分辨不清自己是否仍陷在那连日纠缠的梦魇之中:
自袁墨出征后,金戈铁马、战鼓雷鸣之景总在夜半时分侵入她的梦境,令她不得安枕。
然而今日这声响,却比往日更加真切,隐隐夹杂着凄厉的哭喊,让人心头无端一紧。
未及细思,主院的侍女已慌不择路地拍响了房门,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急唤:“二夫人!不好了!老夫人让奴婢速来传话,魏军…魏军已经破城了!”
侍立一旁的红菱闻此噩耗,手中端着的茶盏应声落地,热水四溅,顷刻间浸透了她单薄的罗袜,在白皙肌肤上烫出一片刺目的红痕。
灼痛阵阵袭来,然而此刻谁也无心顾及这点伤痛。
红菱吓得脸色煞白,一把抓住甄汜的衣袖,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夫人,城破了!我们…我们快逃吧!”
逃?天地茫茫,四处皆兵,她们两个弱女子又能逃往何处?
她忽想起昨夜的梦境,竟莫名地平静下来,只垂眼轻叹一声:“时也,命也。”
红菱见夫人似要认命,急忙劝道:“夫人三思!城中早已传言魏军凶残,妇人们落在他们手里,只怕生不如死啊!”
这些传闻,甄汜怎会不知?她并未答话,只是下意识地轻抚腕间玉镯。那是袁墨亲手为她戴上的,彼时红烛高照,他郑重许诺必护她一世周全。
“夫人!”红菱见她不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涟涟而下,“您若执意赴死,奴婢也绝不独活!黄泉路上,总得有人伺候您!”
女人心中一痛,忙将忠心的小丫鬟搂入怀中,自己的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无声滑落。半晌,她似下定决心,起身取出妆匣中所有金银细软,尽数塞到红菱手中:“好菱儿,你还这么年轻,跟了我这些年苦了你了。我纵要死,也绝不能连累你。这些你拿着,趁现在混乱,赶紧从后门那条小径…”
“奴婢不走!”红菱死死抱住她的腿,哽咽道,“奴婢这条命是当年夫人母亲从人牙子手中救下的,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您若不走,奴婢哪儿也不去!”
主仆二人,相拥而泣。良久,甄汜终于拭去泪痕,换上一身素白罗裙,决意往老夫人院中去。
她已想得明白,要在魏贼闯入府邸之前,求君姑赐一杯鸩酒,保全名节。
岂料刚踏入老夫人院门,未及开口,满头银丝的刘氏竟颤巍巍地亲自迎了上来,在众目睽睽之下,直直朝她屈膝跪下:
“阿甄,如今袁家大难临头,唯有你能救袁氏满门了!”
注释:①君舅:指夫君的父亲。
②君姑:指夫君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