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你骑马。”魏冶的语气斩钉截铁。

甄汜彻底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望着马下男人认真的神色，下意识地反问道：

“公子……是要我学习骑射，将来也好……上阵杀敌吗？”

这念头于她这位自幼长于深闺、习读诗书的女子而言，实在太过突兀和荒谬。

“不必多想。”魏冶摇头，“教你骑马，不为别的，只望若有一日深陷险境，而我未能护在你身旁…你不至束手无策。至少能驭马脱身，为自己挣一线生机。”

她怔怔地望着马下的男人，他神色冷峻，话语间剥尽了所有温情粉饰，甚至透着几分现实的残酷。

可偏偏是这般毫不掩饰的直言，不曾掺杂半分虚辞安慰，亦不作空口庇护之诺，只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坦诚，用他能想到的方式，为她谋划一丝生机。

心头蓦地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种种复杂心绪交织翻涌，令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默然片刻，终是在他沉静的目光下，轻轻点了点头。

随即依着他的指引，小心翼翼地尝试调整骑姿，尽管动作尚且生疏笨拙，宽大的裙裾在马背上也显得颇为局促。

魏冶俯身为她仔细调整好马镫的长短，而后执起缰绳走在马前，任她独自骑在马上，他步伐稳健，刻意控制着速度，既不让马儿走得太快惊了她，也不至过于迟缓。

起初，甄汜全身紧绷，指尖死死攥着鞍鞯，全副心神皆系于维持平衡之上，唯恐稍有闪失便会坠下马去。

然而随着马匹平稳的行进和前方那人始终耐心的牵引，紧绷的肩背渐渐松弛下来，终得余暇感受周遭天地。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地面上，给死气沉沉的枯叶增了些亮色，空气里弥漫着松针在泥土中腐烂所散发出的特有气息。

走在前方的魏冶目光掠过沿途的草木与地形，偶尔出声打破沉寂：

“那边叶缘泛红的灌木是酸枣丛，此时节果子正熟，滋味酸甜，是鸟儿们的心头好。”

行出一段距离，他又抬手指向几株高大的树木：“此乃柞木，木质坚致，堪为良弓之材，其叶亦可供饲蚕。”

他甚至能俯身辨出地上一些模糊的痕迹：“这蹄印尚新，是麂子路过所留，应未远去。”

他的讲述毫无风花雪月的藻饰，尽是于野处长久行走方能积攒的实见，本以为这些粗砺见闻难入她耳，不过自言自语罢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马背上的女子或许是被这林间难得的宁静所抚慰，或许是方才共同经历险境后心绪犹未平复，竟轻声应和起来。

闻说柞叶亦可饲蚕，她微显讶色：“原只知桑叶饲蚕，竟不知柞叶亦有此用。公子见闻广博，妾身受教。”

听他提及酸枣，她便轻轻应了一声，温言道：“《诗经》中似有云‘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可见古时枣实便是重要秋果，入诗入典。”

魏冶接口道：“若我没记错，此句应出自《豳风》。”

“正是。”甄汜颔首，唇边掠过极淡笑意。

“《豳风》中此篇，历叙农桑稼穑之艰，岁时祭祀之礼，皆发自肺腑，朴实真切。” 他并非只会舞刀弄剑的粗人，自幼熟读经史，此刻谈及诗文亦是言之有物，“‘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二句，虽记寻常农事，却写秋收繁忙之景如在目前，更见生民劳作之本。”

略一停顿，似在回味，“千百年来，百姓春耕秋收、生计劳作，莫不如是。”

甄汜静聆良久，亦轻轻点头：“公子所言极是，诗中所写，虽是寻常物事，却最见生活之本真。”

魏冶听着身后温声细语，闻得她与自己一唱一和，讨论诗文农事竟这般投契，唇角惯常紧抿的线条不觉柔和几分。

二人之前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心平气和的言语往来，她从未对他说过如此多的话——话中既无往日隔阂，亦无丝毫掩饰，只是纯粹分享见地。

他忽觉方才纵使命丧虎口，能换得此刻光景，倒也值得。

末了，魏冶将话头引回：“这些草木习性、鸟兽行踪，书上不载，皆是常年奔走野地，方能知晓。”

他继续道：“你若真觉得有趣，日后我再出行，便携你一起。”

二人一马，一前一后，缓行于秋色点染的山林之间。

他在下稳步引路，她在上安然随行。

方知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