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善举,早已融入她的骨血,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选择。若真要追溯,还得回到她还是甄家那个备受宠爱的小女儿时。儿时的某个冬日,她偶然随兄长出门,头一次见到高墙之外,街边蜷缩着的流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一双双眼睛里只剩下麻木与绝望。那景象像一根针,深深扎进她心里,闷得她回到那高墙之后许久都喘不过气。
她将所见所闻说与母亲听,恳求母亲救救那些人。张氏起初只当她小孩子家一时感触,并未当真。可她认定的事,便一定会去做的,母亲不理会,她便日日去说,反复描述那些冻饿的惨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言辞恳切。
最终,母亲实在拗不过她这份罕见的坚持与早熟的悲悯,点头应允了。
自此之后,每年最冷的时节,甄府门外总会悄然支起一个施粥的摊子。
这个习惯就这样一年年延续下来,无论后来命运将她带往何方:是待字闺中,还是嫁作人妇,只要尚有余力,她总会想方设法,为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尽一份微薄的心力。
嫁到邺城后,身处袁府深宅,身为人妇有诸多不便,她就借着袁家的名义,在城南的旧街巷口设棚施粥。
如今要是继续去做,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换个“魏家”的名头,雇上几个人,地点依旧选在老地方就行。
红菱知她心意已决,看着那几件即将被兑去的首饰,终究还是忍不住叹道:“奴婢深知夫人心善,最是见不得旁人受苦。可、可这般施舍,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咱们救得了他们一时寒冬,可能救得了一世饥馑?夫人您一次次典当自己的体己,这妆奁,总会有彻底空荡的那一日。待到那时、待到那时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红菱说的不是不无道理,这番话在她心湖漾开层层涟漪。确实没错,在这兵连祸结、乾坤动荡的世道,她个人的这点善行,不过杯水车薪。
然而,到底怎样做才能真正挽狂澜于既倒,救万民于水火?
片刻的无力感,很快被内心深处那股执拗的善念压下,甄汜收回投向远方的目光,重新看向红菱:“或许,我确实救不了永远,也无法改变这乱世的命数。但不能因为无法永绝后患,便对眼前的苦难不管不顾。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我做这些,也不过求一个问心无愧罢了。”
*
雪后的城南,在一处背风的开阔地,一方简陋却结实的粥棚悄然支起。大锅下柴火噼啪作响,蒸腾出滚滚白汽,浓郁米香在冷空气里飘散开来,传遍邺城每个角落,吸引了许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和贫苦百姓。
摊子前默默地排起长队,仆役们低声吆喝着,维持着秩序,将一勺勺浓稠的热粥舀入伸过来的碗中。
排队的人群里,低低的交谈声不绝于耳:
“瞧见那旗号没?真是魏家设的粥棚!”
“真是没想到!原以为魏司空麾下兵将骁勇,难免…咳,没想到竟有此等仁心!”
“这粥熬得稠,米放得足,一碗下肚,身上就暖了,能顶饱活命呢!”
“听说此举是为了魏府今年新添的那位小公子积福积德呢…”
“原来如此,魏司空真是仁义,得了麟儿还不忘惠及我们这些苦命人…”
这些窃窃私语与街头巷议,逐渐越传越广。
以往,魏家铁骑征战四方,在寻常百姓心中多是杀伐果断、令人敬畏甚至畏惧的形象。加之先前攻破邺城时,那些为寻甄氏女而兴师动众的传闻,以及魏军士卒强抢民妇、烧杀抢掠的流言蜚语,早已深入人心。
而今番这雪中送炭的善举,虽仍有人嗤之以鼻,认为是收买人心、故作姿态的虚伪之举,但热粥暖腹的真实暖意,终究让许多人在凛冽寒风中感受到了一丝切实的慰藉。
不知不觉间,魏家那冰冷刚硬的口碑,在这邺城南隅的贫苦百姓中,悄然增添了一抹难得的“仁义”的之色。
偶尔,在那粥棚蒸腾的白汽之外,会出现一位身着素雅冬衣、以月白轻纱覆面的女子。
她并不上前动手帮忙,只静静地站在稍远避风处,注视着领粥的人群,倾听着那些对魏家的由衷称颂。
寒风偶尔拂起面纱,隐约可见其下清丽温婉的轮廓,但很快面纱又垂落下去,没人看清她究竟是谁,长什么样子。
这些称颂魏家仁德、感念魏司空恩义的话语,随着时间推移,如同长了翅膀,在邺城的大街小巷传开,一字不落地传到了魏冶耳中。
这日,甄汜方才悄悄自城南回府,踏入内室,衣服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正欲解下覆面的轻纱,魏冶仿佛不经意般踱步进来。
他目光在她未及完全取下的面纱上停留一瞬,旋即移开,状似随意地倚在门框边,开口问道:“近日城中有些流言,说城南设了粥棚,是以魏家的名义施粥,还说是为瑞儿积福……这件事,你可是听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