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祚，我觉得，你可能一开始是因为陆学长像熵简才被他吸引，但一定不是因为他像熵简才喜欢他。”

“还有就是，我觉得陆学长是喜欢你的。”

“当然，我只是一位旁观者，还得你自己用心去感受。”

这是季语绮离开医院后，给林祚发的消息。

林祚很认真地思索了这番话，但大抵是自己在情感上实在过于蠢钝，思索着思索着，他竟有些滞住了。

晚饭后林祚处于暂时退烧状态，吃了药被陆则庄塞了一颗糖，然后又被拉去医院的小花园里散步。

远离了医院内部的消毒水气味，带着淡淡花香的晚风熏得人心沉醉，林祚环顾着四周，这里有子女与父母，爱人与爱人，朋友与朋友，他们出现在他的眼前，又消失于身后。

他忽而神思游离起来，“感觉人一辈子，会和好多人相遇，然后又擦肩而过……”

陆则庄偏头看他，笑道：“还没到深夜，怎么就开始伤感起来了？”

林祚支支吾吾，“就是……忽然很感慨。”

陆则庄颇有兴致道：“所以，在你看来，相遇的结尾总会是擦肩而过？”

林祚很认真地思考了下，“可能我有些悲观主义……我觉得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哪怕两个人相处过一段时间，也有极大的风险会走向分别。但……仍然很奇迹，在数以万计的人里，起码我们还相遇过，甚至有过一段联结，所以无论怎样，感觉还是得心怀感激。”

陆则庄眸色深深地看着他，唇角漫上一丝笑意，“那你觉得，我们俩呢？算你的大多数，还是极少数？”

林祚有些被问懵了，抬头，不解地看向他，“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因为……这并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即使我想是少数，但……”

说着，他弯下脖子，视线锁定在离自己不过几步路远的一块鹅卵石上，“但我好像总能轻而易举地搞砸一段关系。我总觉得……”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装作很轻松的口吻，“会是你先离开我。”

他照着鹅卵石轻轻一踢。

“哦？”陆则庄目睹着那颗鹅卵石滚动，停下，眉峰微挑，“知道冥王星和卡戎吗？”

林祚抿嘴摇摇头，“听说过，但是……并不是特别了解，只知道他们都是星星。”

“你这么说也没错。”陆则庄宠溺地笑了下，他特别欣赏林祚的这种诚实，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似有些不懂装懂的人，“还记得我昨天和你说过的潮汐锁定吗？”

像突然被老师抽问的学生，林祚郑重地“嗯”了声，“记得，就是……月球被地球潮汐锁定，因此我们只能看到月亮的同一面。”

陆则庄颔首：“没错，而这两颗星星更加特殊。在浩瀚的柯伊伯带，冥王星和它的伴星卡戎之间存在着一比一关系的潮汐锁定，这也就意味着，它们始终面对面地旋转，没有谁围绕谁，而是相互环绕。之前有篇报道提出了一种新假设，在这种假设里，给它们的形成赋以了一个很美的名字，叫——亲吻捕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祚的侧脸，看见他忽闪的睫毛，“就像我走向你，你也会用你的方式向我靠近，我们会被彼此同步改变，然后找到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共同轨道。”

“所以林祚，真正的锁定需要双方引力的长久作用，直至共振，绝对不是你单方面搞砸了某段关系。至于那些激情而来又激情而去的人，只能说明他们并非你的冥王星或卡戎，你们之间的引力并不属于一比一的潮汐锁定，这么说，可以明白吗？”

陆则庄以为林祚这是拿自己类比那位“激情”，一方面有点吃醋，一方面还挺开心，听这意思，即使林祚有过激情，也早已成了过去式，而且是对方不长眼，离开了林祚。因此，这段话中，陆则庄也多少夹带了点私心和对那位“激情”的讽刺。

“好浪漫，也好奇妙。”林祚纳罕，“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突然就释怀了。不过……”他半开玩笑道：“你刚才那么说……好像情话啊……”

本来这就是句单纯的打趣，但由于自己的心思已然不够单纯，话毕反应过来后，林祚的脸腾的被粉饰上了两坨晚霞红。

为缓解尴尬，他忙不迭悄声补充了一句：“我的意思是——”

“喜欢听这种啊？”陆则庄忍俊，也自然借着月色与路灯察觉到了对方的红脸，心情大好地捏了捏，故意道：“哟，怎么烫成这样了，不会又发烧了吧？”

林祚霍然恼羞，编扯道：“可能……快起烧了吧。”

陆则庄没忍住又笑了，“等病好了带你去观星，有兴趣吗？”

林祚眼里波光一转，“真的吗？！”

陆则庄欠兮兮道：“假的。”

林祚小声地蹬鼻子上脸，“替你撤回一下这一句……”

陆则庄：“小少爷都发话了，我还能不从？”

林祚兴奋地咬了咬牙，顿觉风里的香气甜腻起来。

“对了。”陆则庄又想起出差时想问他的一件事来，趁机问道：“想去游乐园玩吗？”

“诶？！”林祚猛一抬头，眼里盛满星河和陆则庄，“可以吗？”

陆则庄又笑，“不可以。”

林祚舔了下嘴唇，“那……想去。”

陆则庄：“行，所以赶紧把身体养好。”

林祚答应，鼻子一吸，发现风更甜了。

两人又有的没的边散步边聊了会儿。回去的路上，林祚抬起头，只见一轮弯月悬于夜空，无数颗星辰明明灭灭地相伴左右，加之陆则庄的那一段话，这一瞬间，就好像浩淼的宇宙尽收眼底，人类不再渺小，情感也不再渺小。

而自己关于相遇与别离的悲观看法，也似乎悄然消融了。

林祚倏尔对季语绮的话有了一种醍醐灌顶的畅然。

没错，他确实喜欢熵简，他于他而言的意义依然无可替代，但这份喜欢与对陆则庄的喜欢并不相同。

截然不同。

“其实……我曾经主动弄丢过一位朋友。”林祚忽而小声道：“我们约定好每天在一个秘密基地见面，但说是见面，其实也没有真正见过对方的脸。因为……我那时候过于胆怯，他为此还答应我不会回头看，但最后……我连告别都没和他说一声就离开了江海。几年后再回来……发现那间秘密基地已经被拆了，他也不见了。”

陆则庄脚步一顿，“熵简？”

林祚呆了片秒，讶异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陆则庄一笑，“你跟我说过很多次，关于他，所以并不难猜。”

林祚低头：“抱歉……”

陆则庄笑了笑，“又抱歉？这不就是正常讨论么？”

林祚鼓了鼓嘴：“还记得我一开始把你误认成他粉丝吗？”

“嗯哼？”

“我当时觉得你们很像……”

“后来呢？”

“后来……不，是现在，我觉得他就是他，你就是你。”

陆则庄失笑，“别跟我说今晚是纠结这事儿呢？”

虽然对方在笑，但林祚就是莫名敢肯定，他并不是嘲笑自己，“是……其实，也不止纠结了这一晚……我就是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

陆则庄挑唇，“现在想通了？”

林祚悻悻：“嗯……”

陆则庄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想通了就行，我的问题，让小少爷的小脑袋瓜都超负荷运动了，作为补偿，明天给你买点核桃补补。”

林祚愣了，这这这……

这怎么和自己想得不太一样！碰到逻辑诡才了！

林祚还没想好说什么，陆则庄又沉声下来，“林祚，如果我和你说，其实我就是——”

“呀，小猫！”林祚眼睛一亮，下意识惊讶地一喊，跟着小猫步履匆匆到了花坛边。

陆则庄无奈地摇摇头，惊觉自己刚刚差点把“熵简”的身份抖落出来，他现在……似乎还不配说。

陆则庄极为罕见地产生了一种名为自卑的情绪，并且他清楚地知道，此生至今，只对这一个人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