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一个巨大的鱼缸。
上一秒有鱼跃起,恣意生长,下一秒就有鱼死去,沉没海底。鱼尾摇曳,吞吐气泡,每一次转身都如此曼妙,却不知为何都被困在小小的一方天地。
在这一秒里,一些被束之高阁、抛之脑后的记忆如同海浪般翻涌而来,李昔鱼站在水族馆里蓝色的灯光下,恍然间化身为一条鱼,却是生活在水里会被溺死的鱼。
一阵眩晕感袭来,何时放松的地方也成为了禁锢。
李昔鱼走出水族馆,深吸了一口气,呼吸着外面新鲜的空气,才像是短暂地活了过来。
室外的太阳光在这个春天显得温暖而刺眼,空气中漂浮的尘土也清晰可见。
本应该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可李昔鱼却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这几日胃都不太舒服,他用手揉了一下肚子,疼痛难捱,整个人慢慢地蹲了下来。
手机铃声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响起,李昔鱼拿出来,看也没看来电人是谁,按下了接听。
“您好,请问是李先生吗?”陌生的年轻男声从电话那头传来,语气温和。
李昔鱼回应的声音则稍显得有气无力,“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这边是xx贷款的,如果有需要......”
李昔鱼愣了一下,答道:“我没有要贷款。”
“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这边能给到您最大的优惠......”
电话那头的男人仍孜孜不倦,叽叽喳喳地重复着一些无聊的话语,这让李昔鱼想起里头咕噜咕噜的水声,只觉得脑袋嗡嗡地疼。
李昔鱼没有耐心听下去,他再次重复:“不用了,谢谢。”
还没等对方再开口,没有一丝犹豫,李昔鱼立刻将电话挂断,而后站了起来。可能是蹲久了,这一站,李昔鱼有点缺氧了,眼前一阵发黑,头晕目眩,天旋地转。
花了好大功夫好不容易才站稳,缓了一下,李昔鱼又想起刚刚那通电话。
这是这个月接到的第几个贷款电话了?现在的电信诈骗都已经这么猖狂了嘛?他看起来有这么缺钱吗?到底是谁这么想借钱给他?
脑子一旦运转起来,李昔鱼感觉胃里更加难受了。
这显然不是适合生病的好时机。
下个星期就是陶艺纪录片的拍摄了。参与此次拍摄的陶艺家名叫“术一”,是半年前从意大利回来的,在国内外名气都很高,YouTube的视频播放量高达千万。
但他从不露脸,李昔鱼当然也没有见过他本人,只是在部分视频留言的回复中大致拼凑出一些他的个人消息。
这次连氏集团好不容易花重金才请到他,为集团设计下一季度新推出的“二十四节气”系列陶瓷艺术品,而设计构思和创作过程则将会拍摄成纪录片用于宣传。
这将成为“术一”在公众平台的第一次公开露面。
而李昔鱼现在就职的一家独立制作公司,恰好是连氏集团这次的合作方。
这种重量级别的项目,原本是万万轮不到李昔鱼这个半路出家的编导来当总导演的,但是甲方那边指定他来担任负责人,全权负责这次纪录片拍摄。
李昔鱼也是临近节目开拍才知道,这都是连榕的意思。
作为高中同学,李昔鱼和连榕的关系是不错的。但自从那件事后,两人近几年几乎没有什么联系,连榕还愿意给他这样宝贵的机会,李昔鱼感到惭愧的同时也心生谢意。
他给连榕发送了表达感谢的信息,得到连榕的一句顺手的事。
其实李昔鱼本人,一开始也很担心自己无法胜任这份工作。一方面,虽然他参加项目的经验丰富,但大多都是一些杂活,这么多年混得个副导演的称呼。
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他并不是专业出身,项目公布时,公司内就曾掀起过一阵风波,多是声讨李昔鱼,质疑他能力的,最后如何平息的不得而知。
李昔鱼倍感压力,即便公司内部许多人并不看好,这并不意味着李昔鱼会放弃到手的好机会。
这个项目对李昔鱼而言十分重要,这绝不是履历的丰富,单是项目的奖金就有好几万,等这笔钱到账,李昔鱼欠的债或许在今年年底就可以完全还清了。
想到这里,李昔鱼稍微回了点血。
为了保险起见,也为自己的健康负责,李昔鱼决定去医院一趟。
G市第一人民医院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是如此人满为患。
喧闹,嘈杂,一切的声音都处在生与死的交界处。
李昔鱼曾经在这里呆过很长一段时间,对这里实在太过熟悉,甚至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每个科室的具体位置。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种熟悉感,看到一些场景,过往的记忆就会不自觉地在脑海里浮现,他发觉自己似乎是因为害怕和抗拒踏进这里,才迟迟拖着不来。
“描述一下你的状况。”
“应该是胃炎,最近饮食有些不规律,加上经常熬夜,压力也有点大,开点胃药就好了。”
面前的男医生约莫有五六十岁的样子,头发已经花白,推了推眼镜,笑着说:“小伙子,可以啊,你都可以自己给自己看病了。”
“难不成同行?”
李昔鱼笑了笑:“不是,略微懂一点而已。”
医生开了药单,嘱咐道:“既然都知道病因,也不用我多说了吧。好好休息,少熬夜,注意忌口,别吃辛辣刺激的食物。”
“年轻人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啊。”
李昔鱼拿过药单,点了点头,道了谢后便离开了。
·
回国半年多,工作行程可以说是爆满,江一树前期一直在筹备成立工作室的事情,包括场地选址、装修设计和监工,忙得实在不可开交。
年后接了一个纪录片录制的活,适量减少了工作量,推掉了新的订单,但到现在也还堆积着一些私人定制的陶瓷订单。
这次接下录制是存在私心的。
知道江一树回来的人不多,连榕就是其中一个。当时连榕向他提及连氏集团的项目,江一树并不打算接手的,一是工作太忙,他无暇分身,二是他一般不接商业性质的订单。
可连榕难得地在这件事情上有些执着,锲而不舍给江一树发信息,先是电话骚扰,后是信息轰炸,江一树烦不胜烦。
直到那天,他在长达几十页纸的策划书底部看到了负责人的名字,一瞬间慌了神。
连榕的信息紧随其后。
[连榕:话说,真的只是碰巧遇到他在那家公司工作,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不过他这转行的跨度也太大了吧,我到现在都还觉得不可思议。]
连榕果然还是很懂如何拿捏江一树。
江一树犹豫着点进策划书,退出,又点进,像是在仿佛确认着什么,如此重复大约了十几次。五分钟过去了,他像是认命般地发去信息。
[Jonew:什么时候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