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的梅雨季节总是来得比较早。
早在四月下旬到五月初时,就隐隐约约有梅雨的迹象了。
五月中旬的初夏,正式迎来了高峰期,几乎每天都要下一场雨,一下就是一整天,阴雨连绵,空气湿度大。
因为这阴雨天气,早操已经取消将近一周了。
这实在是令人又喜又悲。
空气中粘腻的挥之不去的潮湿味,教学楼窗户和地板上抹不去的细密水珠,以及每天教室门口一排排的总滴着雨的伞,都令人浑身不自在,难以忍受。
尤其像他们住在海边的,海平面与天空连成一片灰蓝,咸腥的海风混着连绵的雨雾,远处的渔船被裹在雾里,只有桅杆顶端的红灯若隐若现。
李昔鱼连心情也被蒙上一层雾气来,这几日走在上学放学的路上,从没感觉到过梅雨这么长时间。
好像再不出太阳,不光是物品,人都离发霉不远了。
李昔鱼一早到学校,没先去教室,而是先到教师办公室拿这次周测的语文试卷。
可却被告知,最近天气太潮湿了,打印机在连续高速运转几天后,彻底罢工了。
昨晚打印出来试卷的数量不够,今早的试卷还没送来,需要麻烦李昔鱼亲自去一次文印室。
文印室在行政楼一楼,离教学楼的距离并不远。
但雨天似乎拉长了距离。
李昔鱼抱着一大沓试卷,生怕试卷被雨淋湿了。可亦是再小心,站在教学楼门口收伞时,溅起的水花还是将李昔鱼的校服裤弄湿了一点。
他叹了一口气,默默将伞收回。
伞骨收拢的轻响还未落地,眼前的雨雾忽然被一道身影拨开。
是一个带着墨镜,穿着华丽的女人。
女人身后站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为她撑着伞。
李昔鱼不知这人是谁,只觉得她的气质与众不同,和学校的老师都不一样,想必是哪位同学的家长,他快速侧身让了让。
那女人却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在李昔鱼面前停住了脚步。
“你就是李昔鱼吧?”
她摘下在这个阴雨天气并不需要佩戴的墨镜,露出一张美丽动人的眼睛,笑着说:“你好,我是江一树的妈妈。”
李昔鱼略感惊讶,也不知怎么回事,礼貌地点点头:“阿姨您好......”
“你是来找江一树的吗?”
还没等到回答,教导主任这时慌忙从后方的楼梯跑来,一副很是着急的样子,“宁董,你怎么来了?”
宁青禾没有回答教导主任的问题,也像是从来没见到过李昔鱼的样子,仿佛刚刚和李昔鱼打招呼的人不是她,径直往楼梯走去。
李昔鱼站在原地愣了一会,直到那三人消失在楼梯转角,才慢慢跟了上去。
他们在三楼停下,进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
宁青禾。
李昔鱼在脑海里调取了一些信息。
学校里的标志性建筑几乎都有她的捐赠,上学期她还以个人名义为学校捐赠了一栋图书馆。
应该说学校里百分之九十的学生都听说过这个名字,李昔鱼也不例外,在知道她是江一树的母亲前,最先知道的是她宁董事长这个身份。
但作为学校的大股东之一,她其实鲜少在学校露面,所以大部分同学也只是听闻其名不见其人。
可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教室?难道是来找江一树的?
李昔鱼把周测试卷拿回了教室,把试卷分发给每组组长,回到座位上,刚准备和江一树说在楼下见到宁青禾的事情。
上课铃声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了。
语文老师刚踏进教室没一会,教导主任就急匆匆出现在教室门口,喊江一树出来。
江一树到办公室时,只有宁青禾一个人,教导主任和助理都出去了。
他直觉不对劲,果然一坐下来,就听到宁青禾毫无预兆的一句话。
“下个月,去B市集训。”
江一树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意思?”
“怎么,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现在这会怎么犹豫了。”
“我刚刚见到李昔鱼了,你不会以为我没发现吧,是你太高估自己还是低估了我?你怎么会和那种男生玩在一起?”
“你到底想干什么,李昔鱼怎么了。”
“你和他别联系了,下个月和黎歌一起去集训。”
江一树冷笑了一声,“我说你为什么要来找我,突然说这件事。你是把我当成什么了?”
“你别想了,集训我不会去的。”
宁青禾像是没料到江一树会拒绝,“什么,就因为李昔鱼那家伙,都放弃画画了?”
“我是很喜欢画画,但这不是你把我当成物品一样随意指使的理由。”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听说李昔鱼成绩很好,我可以让他立刻离开这个学校,如果我想,你觉得他还能在这个学校呆下去吗?”
“你敢?”
“我怎么不敢。”宁青禾站起身来,厉声道:“我当然不想这么做,毕竟我也不想让全校师生知道我儿子是个同性恋,你是我儿子,我难道不清楚吗?”
“你对他有意思,以你的性格,想必是想好以后了吧,你以为你能摆脱吗?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怎么计划的,趁现在还没在一起,全部断了。”
“还是你想让我亲自去和他说?或者说,你要转学?”
江一树难得沉默了,宁青禾说得出来,也肯定做得到。她的手段江一树已经领教过,想要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他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对抗。
说到底,宁青禾也不是真的同意江一树去画画,也只是为了让他离开。
“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吧。”
江一树被教导主任喊出去这件事,原本这只是短暂地分散了同学的注意。
但是一节课过去了,江一树还是没有回来,事情就变得古怪起来了。
大课间,几位热衷打听八卦的同学,在三楼教导主任办公室转悠了几圈,就有关于江一树要去美术集训的小道消息传回来,顿时在班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真的假的?”
“怎么回事?”
“不是确定学理科了吗。现在又要去集训了,还来得及吗?”
“他不是才转来这里一个学期吗?又要回去学画画啦?”
............
课间的氛围因为这件事被瞬间点燃,又因为江一树的出现骤然凝固。
李昔鱼握着笔的手一顿,抬头刚好和回来的江一树对上视线,但江一树什么也没说。
一整天下来,江一树脸上的神情都奇怪,心不在焉,连晚自习也一直趴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