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布满岁月皱纹的手,与另一双年轻且充满力量的手,共同出现在画面之中。
历经修复的影青龙缸,此刻正散发着如潺潺流水般的幽微青光,细腻的纹理与独特的色泽在镜头下一览无余。
也许,这便是传承的意义。
“拍得真不错啊。”余守山看到这个画面,忍不住拍手叫好,“这算是拍完了对吧?”
李昔鱼点点头,“差不多,后面还有一些访谈要补拍,应该两三天就能拍完。”
当初拍摄时就已经预估过拍摄时间了,如果一次修复成功,保守估计要一个半月的时间,如果后续釉色存在偏差,还需要重新调整釉料配方和烧制工艺进行复烧,可能得两个月。
幸好这次出窑后没问题,复烧成功了,比最开始预估的多了点时间,不过也在可控制的范围内。
“这些都是没剪辑的,到时候剪辑出来的初版,会给您和甘老师亲自过目的。”李昔鱼指了指镜头,“除了开头和结尾,访谈都是以旁白的形式出现的,不必担心。”
“好啊,我相信你,听一树说,这种纪录片配上音乐后会很不一样,我还挺期待的。”
余守山转身拍了拍江一树的肩膀,“这段时间也多亏了一树的帮忙,没想到这一拍,也拍了快两个月了,时间过得够快的。”
“不麻烦,都是应该的。”
余守山拍拍手掌,兴奋道,“是不是得拍个大合照纪念一下。”
李昔鱼笑笑,“没问题。”
余守山和甘少英坐在前面,江一树则站在两人后面中间的位置。
甘少英朝李昔鱼挥手,“你也过来啊。”
“先给你们三个拍。”
“三,二,一,茄子!”
照片定格的瞬间,也意味着这段旅程即将画上句号。
甘少英特意做了一大桌子菜,和刚到的那天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昔鱼也不得不感概,“在城市里外卖吃多了,回去就吃不到这么好的菜了。”
甘少英开玩笑道:“那就别回去了,留下来当我干儿子怎么样?”
李昔鱼夹菜的手顿住,好一会才尴尬地笑了。
见李昔鱼这样,甘少英便也不再逗他,说:“一树那会和我学了桂花鸡这道菜,回去想吃可以让他做给你吃。”
李昔鱼疑惑,“你会做这道菜?”
江一树点点头,“很简单。”
其实李昔鱼不应该惊讶的,两人之间,的确江一树是更会做饭的那个。
余守山显然是几人中最兴奋的一个,“那我们今晚是不是得喝酒庆祝一下?”
果真到了晚上吃饭时,余守山拿出自己酿的桂花酒,用陶瓷酒瓶装着,看起来都有十斤重。
他说什么也要和两人喝上一次,“这可是我酿了十几年的老酒了,最后一瓶了,我一直都舍不得开,也就是柏义那小子回去的早,没缘分尝到这美酒咯。”
甘少英看向余守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前两天晚上就拉着一树去帮他把酒挖出来了,可宝贝着呢,晚上睡觉还要放在床头。”
本来就是值得庆祝的事情,甘少英也就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只许这次,别喝那么多。”
“就小酌一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余守山语气里透露出些许心酸意味:“也没有几次,他俩也快回去了,这次回去后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见面咯。”
这话说得,李昔鱼和江一树自然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好在江一树最近这段时间都不吃药了,酒倒是可以喝上几杯。
甘少英吃完饭后又叮嘱了几句,便提前回了房间,留下三人在院子里一石桌上相对而坐。
偶尔吹来的晚风分让人不清是夏末还是初秋的味道,夹杂着桂花酒的浓烈香味却是确凿无疑。
“好香啊。”
“那可不是,你还没喝过桂花酒吧。”
李昔鱼摇摇头,“没有。”
“那你快尝尝味道怎么样,一树以前最爱喝这个味道的。”
酒色呈琥珀,香醇浓厚,李昔鱼先是小口地抿了一下,微甜的,口感柔和甜润,没有那种特辛辣刺激的味道后,把那一小杯直接喝完了。
他抹了抹嘴,赞叹道:“真的好好喝,比啤酒的味道实在好太多了。”
院子里开了灯,但并不是也特别敞亮。
天空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丝绒幕布缓缓拉开,繁星点缀其中。
在G市其实很难看到这样的夜晚,城市的霓虹灯五彩斑斓,属于人间的灯光过于嘈杂。
三人边喝边唠嗑。
“这地方好就是安静,没什么人,自由自在。”余守山干了一杯酒,“我儿子老想着让我们到城市里去住,我俩都不乐意,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我们也有想要一直做的事情。”
李昔鱼,“能一直坚持做自己的事情,真的很了不起。”
“坚持啊,这辈子就靠这个手艺养活自己了。”余守山又问,“在这玩得开心吗?”
当然开心,开心到觉得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就是一场梦,开心到很快就要回去,李昔鱼感到不舍的同时竟然也生出了一丝害怕。
这和来之前的那种对未知的紧张不一样,而是为即将预见的现实感到害怕。
江一树的侧脸在灯光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脸庞线条流畅,嘴角微微上扬,还是李昔鱼印象中的样子。
像是察觉了李昔鱼的目光,江一树转头看过去,“看什么?问你话呢。”
李昔鱼还是呆呆地,回了一句,“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