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左右，落日悬挂在尽头的丝柏树尖，晚霞如同绚丽的锦缎从天际蔓延开来，原本单调的雪白色，此时也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与酡红。

整个小镇在这样的梦幻氛围中，即将开启新的黑夜。

因为有了可期待的事情，黑夜也变得不再漫长。

吃完晚餐已经将七点半，天空被蒙上一块黑布，像前面几个晚上那样，李昔鱼守在窗户旁，几乎是寸步不离。

他抱着双腿坐在凳子上，望着窗外，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等待并祈祷着奇迹的降临。

过几天就要去佛罗伦萨了，擅于等待的李昔鱼却非常希望在这之前，可以和江一树看一场极光。

好像看了这场极光，人生就圆满了，就有勇气面对任何困难。

江一树坐在李昔鱼旁边，表现得还算平静。前几晚的等到很晚都无果，原本还想再次提醒李昔鱼不要抱有太大的期望，但是又不忍心看到他期待的眼神落空。

于是江一树也假装抱有很大希望，信心十足地对他说，“会看到的，今天的概率有百分之八十。”

毕竟雪停后，天空迅速放晴，格外清澈，没有云层遮挡视线，大气透明度高，这实在是观测极光极为有利的天气条件。

在这样的夜晚，江一树实在想不出来，他不能和李昔鱼一起看到极光的任何一个理由。

窗户开着，冷风不断灌进来，室内被寒气环绕，李昔鱼丝毫感觉不到冷，“一定会的。”

到九点一刻时，天空肉眼可见地开始微微泛红，李昔鱼以为自己是困迷糊了，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失声大喊，“有了！”

“你快看！”

“真的是极光。”

江一树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极光监测的网站上，被李昔鱼这么一摇，手机没拿稳差点掉到地上。

窗户对着东北方向，最亮的那边看不到，只能依稀看到一抹红光。

“我们赶快出去。”李昔鱼动作着急，仿佛走慢一步，极光就要消失了。

“穿多点，外面冷。”

十点时，整片天空都亮了，整个小镇都被梦幻般的光芒所笼罩。

这简直就是极光大爆发，像是来到了一个异星球，切实地感受到整个宇宙的存在。

极光慢慢铺满整片星空，颜色转瞬切换，绚丽罕见的粉紫色极光映照在李昔鱼的眼睛，江一树在里面看到了浩瀚无垠的银河。

“太美了。”

李昔鱼举着手机，完全记录下这一刻，这就是他爱镜头的原因。

“李昔鱼，你怎么连手都在抖。”江一树笑了下，“有这么激动吗?”

“我就是......太开心了。”

李昔鱼抬眼看向江一树，“你听说过吗？传说中见到极光的人，会得到上帝的眷顾，幸运一辈子。”

“你还信这个。”江一树却没有反驳他，而是抬头望向夜空，说：“不过我们真的很幸运，前些年五月份有过极光大爆发，这次遇上了。”

“现在极光值高达8.6。李昔鱼，恭喜你，你会得到上帝的眷顾，会幸运一辈子的。”

在北纬46度的多洛米蒂山脉，在旁若无人的街道上，在颤颤巍巍的镜头里，人生第一次见到低纬度极光，李昔鱼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与之前几次不同，这次是被极大的震撼和幸福感所包围。

原来生命中不是没有运气好的时刻，当幸福以千万种形式中的一种降临的时候，李昔鱼发现，原来自己是可以坦然接住的。

他看向江一树，“当时没有一起看到的雪，现在也看到了。”

“人生第一场极光，也是一起看的。”

“真好，谢谢你。”

其实是应该要说很多谢谢的，在一起的时候，分开的时候，江一树总是给予他很多力量，让李昔鱼在很多时刻，感到分开也像一同渡过。

江一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因为这样的李昔鱼他不会认错。

脸上洋溢的开心笑容，红着的眼眶，表露太多的情绪都显得过分真实，江一树好像伸手就能触摸到。

李昔鱼知道，江一树其实还是对自己太包容，太容易心软了，好像李昔鱼无论做错什么事情，他生气归生气，却从来不会伤害李昔鱼，连狠话也说得没有信服力，让李昔鱼再后退中有前进的勇气。

李昔鱼是很会逃避，但也不是真的笨，如果说他对江一树的感情到现在还一无所知，那肯定是骗人的。但是分开后，预设江一树对自己的恨，要远远多于残存的爱意，他选择视而不见。

可江一树一步步的靠近，终究还是打破了，他的爱是那么拿得出手。

我能为我爱的人带来什么？李昔鱼一直困在这个问题里无法自拔。

这段感情里，付出过多的是江一树，而李昔鱼一无所有，他无法为江一树分担什么，连仅有的爱和真心也已经没有诚信。

李昔鱼的爱看起来却是那么地飘忽不定，但此刻，他不应该再害怕展现爱。

“我爱你。”

“江一树，我真的很爱你。”

李昔鱼的情感在这个晚上充沛得简直不像话，令向来从中只能索取到很少的江一树有些招架不住，也不知所措。

李昔鱼很少说爱，即便是在一起的时候。

于是在李昔鱼说爱的那一刻，江一树忽然意识到这是某个重要的时刻，于是也警觉起来。

“上个月底是我妈妈的忌日。”

江一树的表情怔愣了一瞬，但没有开口说什么。

李昔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足了准备，才继续往下说。

“你应该也知道了，她得的是乳腺癌，当时医生说她活不了多久了，我......这件事情对我打击很大，我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当医生，连自己的亲人都救不了。这也是一个原因。”

“我向别人借了很多钱。”李昔鱼这时已经带上了哭腔，声音断断续续的，“她最后还是去世了，那时候病情已经恶化得很严重了，有钱也救不活了。”

“但是你知道吗？她最后不是因为病情恶化去世的，而是因为......”李昔鱼在这里停顿了，再也忍不住开始抽泣起来，仿佛说出下一句话要把他的命也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