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村医话语颠三倒四,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庄非衍不想理他,只说:“五万。”
他表情冷得可怕,钱于庄非衍而言只是数字,但他不会叫李村医拿到这笔钱。
这村子对生命已经到了一个漠视的程度,草菅人命,自私自利。好像退化成一群野兽,又勉强拿树叶草枝串成一条遮羞布,欲盖弥彰地伪装几分人性。
节目组是有跟拍运动相机的,李村医的家和诊所连在一起,庄非衍扫了一眼,里面有输液架。
……真是越偏远的地方,人越大胆。
合规吗?安全吗?符合流程吗?上辈子他也在石头村生过病,节目组只带了简单的急救箱,没带药。
李村医拒绝了节目组,说是只有个头疼脑热的简单药物,卖点藿香正气液、健胃消食片,村里人真要生病,都去隔壁村子里的卫生所,他爱莫能助。
现在李村医却连头疼脑热的药也不想给了。
李村医还想拒绝,又禁不住庄非衍口里的那笔钱的诱惑。
这算是天文数字。
这辈子没有人提前给他钱,叫他不许相帮,所以李村医自然也犹犹豫豫。
面前的少男不像普通人,难道他真能拿得出来那些钱?
李村医流露出贪婪的神色,却又畏惧于庄非衍怀里的宁蓝,僵持着。
他和妻子到现在没有怀上孩子,妻子说要去大医院看看,做检查,李村医自己就是村医,是医生,怎么可能接受自己有病呢?
何况,还是传宗接代这一头等大事!
他是绝对不可能有问题的,所以兜兜转转,李村医觉得一定是有人克了他。
对,就是宁蓝。
他妈嫌宁蓝可怜,多管闲事,天天就从家里拿吃的,拿喝的,拿衣服接济他。现在好了,她自己也瘫在床上,一天下床不到几个小时,大部分时间还坐在椅子上,都是她滥好心害的!
没有能力的人总是怨天恨地,无论怎样都要找出一个原因来解释,来泄愤。
这村里就这样,厌恶宁蓝的人总找得出自己“完美无缺”的理由。
李村医被愚昧的大流同化,想将宁蓝这扫把星拒之门外,又迟迟关不上门。
他在这时听见微弱的声音:“李医生,呜呜呜,你、你救救他……”
李村医一抬眼,竟然是刘思思打着一把小伞,面色苍白站在门口。
刘思思几步跑过来:“你救他,他要死了……呜呜呜呜!不然,不然我就让叔叔查你,让你开不下去,不准你进药!”
刘思思从小耳濡目染,说话比庄非衍直接粗暴、不留情面多了。
她也不在乎会不会被人听到她行驶特权——或许刘思思根本就没有“不能被人知晓”的概念,她不加掩饰,说起话来字里行间也透露出天真的残忍。
然而这一招的效果立竿见影。
庄非衍还没来得及威胁李村医,就被刘思思先开了腔。
望着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女孩,李村医脸色一变:“思思,你!”
李村医不知道庄非衍是什么身份,却知道刘思思。
说来也是因为庄非衍这一回来石头村安分守己,除了捞宁蓝时和张翠淑、和王建州,或者刘广志此类人产生过些许冲突,其他人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这可能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并不知道“少爷”这两个字,到底到什么程度。
要是换庄非衍上辈子第一天来石头村就鸡飞狗跳,起码李村医是绝不敢对他摆脸的。
人就是这样犯贱,庄非衍好言相对,反而被李村医要关门大吉,刘思思颐指气使,李村医倒还得想想怎么好声好气拒绝刘思思。
李村医还没说话,庄非衍补充道:“你要是不想今晚以后去坐牢,就答应她。”
庄非衍静静的。
“她年纪小,不知道在说什么,但你后面的输液架药柜台,合规吗,有证件吗?”他说话声很清晰,“我知道你们村里关系复杂,谁谁家儿子又在镇里派出所当警察。”
“你以为我们国家这些警察工资谁发的?我家一天交的税,够卫健委认认真真查你们一年。”
不需要什么弄虚作假。
只要一板一眼,全部合规地查,都不用太细致,李村医就吃不了兜着走。
李村医咽了口口水。
外面下着大雨,庄非衍被他拒之门外,可他们也不生气,那些人争先恐后地簇拥着他,伞都害怕歪了一丝,叫他淋到雨。
宁蓝换了件衣服包着,大概是不再被寒气侵扰,原本森白的面色变成通红,不省人事,但寒颤着微微发抖。
……难道真是什么大少爷。
……扫把星,哪来那么好运,让人争着管他死活?
几人对峙着,宁蓝忽然挣了挣,醒了。
他迷迷糊糊看到眼前,天旋地转,只大概听到有人在吵。
哦……是村医家的门口。
他生病了吗?
没关系的。忍忍就好了。
生病了,忍忍,睡一觉,很快就会过去。
所以没有什么大不了,大家不想救他,哥哥肯定是被拒绝了,哥哥会伤心吗?
他努力睁开眼,眼皮重得像有坨铁:“哥哥,没关系的……”
“我又不痛,不难受,吹吹就好了……”
庄非衍还没说什么,旁边的刘思思崩溃地哭起来:“好了!好了!你不准再说话了!”
刘思思快要拿不稳手里的伞,风吹得她的小伞四处飘摇,刘思思受着极大的内心煎熬,宁蓝每说一句话,她就感觉自己在被审判。
刘思思一直都注意着宁蓝的情况。
从他被抓出来,被罚跪,到下雨……到不准他进屋,村里谈论八卦的人义愤填膺,说小偷就应该被钉在耻辱柱上。
可是宁蓝、宁蓝要死掉了呀……
她没有想过要宁蓝这样。
她讨厌他,没有想过要他去死。
可刘思思也不敢站出来,她就像蒸锅上的螃蟹,无措地爬来爬去,终于庄非衍回来了,刘思思松一口气,然而下一秒她心又跳到嗓子眼儿——
宁蓝晕了。
他的身体好小,完全没有力气那样,毫无意识栽倒在庄非衍怀里。
宁蓝是不是死了……刘思思想到这个结果,骤然就像是被枪击了,浑身发凉,汗毛倒竖,心都停跳了。
她偷偷跟着庄非衍他们来李村医家门口,想,快点救宁蓝,快点给宁蓝吃药……
结果李村医又不干,刘思思恨不得跳起来打他,那宁蓝真死了怎么办!她岂不是就、就成为杀人凶手了?
刘思思到底也没有坏到无可救药的程度。
也许再过几年,在这样的环境下再成长几年,变成一个恶毒的成年人,她就不再能悬崖勒马,意识到自己错了。
可对于现在初中都还没毕业的刘思思来说,学校课本上教的那些真善美,虽然她们总是嘲讽幼稚、可笑,但也牢牢印在她心中。
此时听到宁蓝虚弱成这副模样,还撑起来要安抚庄非衍,刘思思彻底绷不住了。
“快点,快点,快点……呜呜,我不问你要熊了,宁蓝,你别这样……”
刘思思的异常出乎庄非衍意料,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李村医在两人的注视下,咬紧牙,把门把手拽得紧紧的。
他磨磨齿关:“……十万。”
李村医狮子大开口,恶狠狠对庄非衍说:“一分都不能少!”
庄非衍面无波澜:“好。”
他顶开门,抱着宁蓝撞了进去,把宁蓝放到病床上。
李村医说话算话,转头去药柜里翻小儿退烧药,一行人安置好宁蓝,庄非衍手不方便,几名工作人员接力帮宁蓝拧帕子降温。
“他吃晚饭了吗?”庄非衍忽然问。
刘思思愣了一下,本能回答:“没有。”
旋即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捂住嘴,匆匆跑开。
庄非衍静下心,重新想这一下午发生的乱七八糟的事。
刘思思对宁蓝上心至此。
一定有原因。
他不太信这小女孩是没来由良心发现,专门要跑过来救宁蓝。
刘思思不算很坏,却也没好到那个程度。
不过她的事情不重要了。
庄非衍目光落在宁蓝身上。
生了病。
那张小脸更可怜了。
本就不多的几两肉彻底消失不见,皮就像直接贴着骨头,哪怕是素不相识的孩子,也没有冷眼旁观对方淋雨的道理。
世界上会有很多好心人,撑着伞、打报警电话、把小孩牵进商场。
烂透了。
这地方烂透了,贫穷和疾病是把人变得最穷凶恶极的猛兽,偏偏这两样东西又病毒一样蔓延,谁都阻止不了。
庄非衍又有点想抽烟。
当初他十六岁,他妈把他送来石头村,一个月庄非衍没能沉心静气,没能学会什么,这辈子反倒是像当年的子弹正中眉心,在耳边炸得乒铃乓啷。
总得要做点什么吧,又能够做点什么呢?
其实当年受庄序秋指使,被找来偷他平安扣那小孩,眼里也很喜欢他。
但他死活咬着牙,说从来没见过,和宁蓝被扣上的罪名差不多。世界就这样以荒谬不可思议的姿态融合,大差不差,又相去甚远。
他能想出的区别,约莫就是宁蓝当真无辜,而那个孩子家里拿到了一千块。
一千块。
庄非衍后来调查出这个数额,滑稽可笑,五味杂陈。
一千块就给他的名声交易了,说千道万,在这个远离他认知与世界的村子里,他也只值一千块。
庄家有多少个一千块呢,又能做多少事呢……庄非衍有点疲乏,悯然地看看宁蓝,手指尖摸摸宁蓝的脸。
……小孩。
笨流浪猫。
可怜。
庄非衍忽地想到刘思思,转头看了看,却没有看见刘思思的踪影。
刘思思一溜烟儿,就不知道跑到了哪儿去。
李村医的家里,刘思思熟门熟路,趁所有人都在前边儿,溜到了李村医家卧室里。
她听到了。
十万块,那可是十万块!李村医真敢狮子大开口。
刘思思被巨大的愧疚感裹挟,做点什么吧,她应该还是能做点什么的。
刘思思扒着门框,偷看到床上有人。
“徐奶奶。”刘思思敲敲门,“哒哒哒”跑进去。
李村医的妈妈姓徐,年轻的时候也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这些是刘思思听村里老人说的,这些都不重要,总之徐奶奶是石头村里唯一对宁蓝上心的人了!
而且,徐奶奶是李村医他妈。
气死李村医。
徐素芬躺在床上,听到外面的动静:“思思,是你啊……”
她前些年中风,去医院检查,说是脑梗死,好长一段时间都在床上下不来,这些年吃药、锻炼……慢慢才能拄着拐杖,下地活动两圈。
年纪大了,徐素芬对这些也看得很开,像她这个年纪,不大不小,村里有的老人还没活到她这么久呢。
除了行动不便,身子骨倒也还行,再躺几年不是问题,就当又多挣几年。
徐素芬努力从床上翻了个身,刘思思赶忙来扶她。
徐素芬道:“我听到外面在吵啦,你家有人生病了,来看病?外头刮风下雨的,不要淋湿了。”
“没有呢。”刘思思扶着她坐起来,“我家没有人生病,是宁蓝生病了,找李叔叔治他。”
徐素芬一怔:“啊,蓝娃娃咋啦,好久没去看他,我儿给他吃药了不?有没有好点?”
徐素芬一直有在救助宁蓝。
她心善,见不得人受苦,然而这么一个老太太,又能做得了多少?中风后更是门都出不了,她儿子也愈发不待见宁蓝。
徐素芬每次都骂李村医,说他真是良心被狗吃了,叫他不要老对宁蓝戴有色眼镜,但终究身体不好,管不住那么多。
刘思思道:“吃药啦,李叔叔还给他喝葡萄糖,但是。”
她话音一转,夸张地说,“李叔叔说要收十万块!一分钱都不能少,不然,就毒死宁蓝!”
“什么!”徐素芬惊怒地听着她,手在床榻上拍起来,“他怎么不要一百万、一千万、把我这条命也要走了!他老爹的,要不要脸?”
刘思思牙痒痒地扶着徐素芬,心想对对,对对对,不准让宁蓝和庄非衍莫名其妙花出去十万块,那也太罪大恶极了。
她心满意足地挑拨得徐素芬巴不得拿拐杖抽自己儿子,正要再说话,突然看到门外一个人影,欻地闭上嘴,差点咬着舌头,心惊胆战地看着来人。
庄非衍敲敲门,从门口走进来,对刘思思说:“我有话问你。”
……
宁蓝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陌生一片,旁边还有高耸的输液架,不知道挂着什么。
脑袋晕乎乎,他张张嘴,想说话,可嗓子眼儿像被油糊住了,又疼,张嘴只能发出沙哑的动静。
看到他醒来,最高兴的竟然是刘思思。
刘思思一把鼻涕一把泪,俨然是痛哭流涕过。
刘思思一把拽住宁蓝的手:“呜、呜呜呜!宁蓝,你,你醒了……太好了我不会坐牢了,呜呜呜对不起!”
“?”宁蓝混沌不清的脑子清醒了大半,无助地盯着刘思思,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这种话。
刘思思的眼泪“啪嗒啪嗒”又掉下来,嚎啕:“我真的错了,是我把玉弄坏了,我、我不敢说……我不该看着你一直受罚,呜呜,是我摔坏的,真的对不起。”
庄非衍在旁边看着,等刘思思道完歉,才慢慢走过来,摸摸宁蓝脑袋。
他逮到刘思思实在很简单。
这小女孩有点小聪明,但不够看,所作所为所有事都和之前有些割裂,何况庄非衍还有前后两辈子的记忆。
在徐素芬的卧室发现刘思思,庄非衍也没费什么功夫,就让这心理防线脆弱的小女孩老实交代了一切真相。
张翠淑骗她那是宁蓝妈妈的遗物。
刘思思一气之下就给宁蓝砸了,谁知还没等她考虑清楚怎么跟宁蓝道歉,突然就得知噩耗,东西是庄非衍的。
刘思思自然不敢坦白。
虽然按照她此前的性格风格,如果那东西真是宁蓝妈妈的遗物,大概她最终也不会向宁蓝告知道歉就是了。
好在庄非衍对她进行了一通爱与正义的教育。
刘思思现在真的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彻底痛改前非,一棵歪七八扭的小苗总算回到应有的生长方向。
宁蓝静静地听刘思思说,呼吸轻浅,抬眸望了望庄非衍。
他知道,肯定是哥哥,才会让他得到清白。
刘思思抽抽嗒嗒,听到宁蓝说:“那东西怎么办呢?摔碎了,哥哥没有了。”
刘思思话音一顿,埋着头又想哭了。
呜……是啊,好贵好贵,庄非衍十万块都随便给得出来,那个玉应该也超级贵吧。
她还是完了。
庄非衍坐在宁蓝身边,扫了眼刘思思,确定真从刘思思的眼中看见了诚心实意的忏悔。
他低哼了下:“算了。”
宁蓝憋了半天,说出来这么一句屁话。
其实下意识反应是这句,庄非衍就知道他善良得可怜,近乎到了可恨。
宁蓝只在想他怎么办,完全没想过恨刘思思,怪刘思思。
怎么这样。
怎么这样呢……?
被欺负了也不会反抗,说要做坏小孩,说自己干坏事,实际一点獠牙也学不会露出来,白得像张纸。
“不是什么很贵的东西,没了算了。”庄非衍心境复杂,“你醒了好点吗?带你去医院。”
话题转变突兀,刘思思这才意识到自己逃过一劫,蓦然瞪大眼。
宁蓝也呆愣愣的,望着庄非衍。
“你们两个要做朋友,对不对?”庄非衍耐心说,他转向刘思思,“宁蓝本来给你买了小熊玩具,但是你犯错了,那个玩具就不送给你,抵了,行不行?”
“……!”刘思思点头如捣蒜,这一刻宁蓝和庄非衍简直在她面前闪闪发光,“我、我……对不起宁蓝!我会送你其他礼物的,那个不值钱。”
庄非衍:“……”
宁蓝倒是不介意,视线惊讶地在庄非衍和刘思思之间游移。
“哥哥……”宁蓝叫,“真的没关系吗,是不是,对不起你……”
“?”庄非衍不料想他心思会敏感到这般程度。
他对宁蓝的看法已经彻底改变了,宁蓝是一只很可怜又有点可爱的窝囊小猫,内耗、负罪感强烈,庄非衍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被养成这个性,又是怎么成为以后那样的。
他顺着宁蓝头发,摸下去:“不会,我不会因为这个不高兴。”
“你不要想很多,哥哥总照顾你的,好不好?”
宁蓝被摸得在他手底下蹭蹭,垂下眼。
哥哥。
哥哥。
他破涕为笑,露出绵绵的,温吞的笑容:“嗯……!”
徐素芬坐在人群后,看着众人举措,忽然有些意动。
李村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唯唯诺诺杵在她身边,想来也是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去叫他妈。
原本徐素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咋可能知道这些事,他就是给宁蓝轰出去了,他妈也不会晓得。
徐素芬出来,骂他是不是掉钱眼儿了,怎么说得出来十万这种数字?李村医愤怒不忿,和她据理力争,说也不过是想她多活两年。
徐素芬自从中风后,生活质量大幅下降,她要吃药、她要康复、她要护理。
李村医虽然医术水平基本持平庸医,但这些基础的道理都知道。
可没有钱,没有钱啊,哪儿去给徐素芬提供更好的护理环境呢?他也只是想多看见几年妈妈,抑或不让妈妈痛苦地在床上才能结束一生。
可恨和可怜本就相生相依,谁家里扯不出几分难处?李村医被母亲教育了一顿,又被庄非衍居高临下审视着瞧,浑身难堪。
庄非衍塞了他一张卡,说会有钱打在这张卡上。
徐素芬于是知道,面前这高高大大,一脸玩世不羁纯粹像个混混,眉毛还歪七八扭断掉一截丑得离谱的男孩是个富裕的人。
他逼问刘思思,也看出成年人一样,与小孩儿截然不同的状态。
李村医去给宁蓝拔针了。
因为庄非衍要带他去城里的医院治疗,也行,其实李村医最多也就打点葡萄糖,开点退烧药,治治跌打扭伤。
再严重点儿,他就得误人性命,没治死算命大了。
徐素芬招招手,示意庄非衍过去。
庄非衍刚给李村医让行,就看见老太太一个劲儿向他示意。
他走过去,低下身问:“怎么了吗,老太太?”
徐素芬压低声音,诚心诚意地祈求:“娃娃,你带他走吧。”
她眸光落在宁蓝的身上,怜悯又无力,长长叹了一声:“宁蓝这个娃娃,乖得很,他那个后妈,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太太年龄大,说句话要喘几次,她慢慢地讲,就像一只年迈的母猫不得不为幼崽生计,决定冒险将幼猫托付给信任的谁。
“他妈……咳咳咳,他妈是外来的,漂亮,不讨喜欢,就连宁蓝也不被喜欢,这些人没用啊,没用就恨,连娃娃也恨。”
徐素芬说着,险些要掉下泪来。
察觉到自己说远了,她晃了晃苍老的脑袋,泛黄的眼球重新看向庄非衍。
徐素芬看不清庄非衍的表情,只顾道:“他再在这个村子里待下去,连骨头都要剩不下。”
“你喜欢他,你带他走,你哪怕送他到福利院。”她说,“我马上就要死了,我救不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