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淑从院子里出来,天色昏沉,她眯眼只瞧见庄非衍手里牵着个什么,还当是行李,忙不迭伸手要去接。
然而越走越近,她脚步猛地一滞。
哪是什么行李?分明是宁蓝。
她一只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尴尬地想装作自己只想拍拍衣摆。
宁蓝原本还睡眼惺忪,见到她走过来,整个人僵住了,残存的睡意烟消云散,他嘴唇动动,最终还是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妈妈。”
这一声唤醒了张翠淑。
她没收回来手,作势本就要去摸宁蓝的额头,语气担忧:“你呢?你好点没有?那天晚上真是吓死我了!”
自从庄非衍把宁蓝接走,当天在场的工作人员上上下下都被拎去盘问了个遍。
张翠淑因为不是节目组的,又是宁蓝后妈,侥幸躲过一劫,可心里始终七上八下,生怕被秋后算账。
那天晚上庄非衍从李村医家里回来后,只简单抄了几件衣服就带宁蓝离开。
她连口风都来不及打探。
张翠淑还没想清楚,宁蓝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个很本能的动作,宁蓝缩到庄非衍腿后,小手死死攥着庄非衍的裤腿,只露出半个脑袋。
张翠淑彻底愣住。
才出去几天,这小崽子竟然敢躲了?
从前不管她怎么打骂,宁蓝都只敢缩在原地硬扛,哪怕抖成筛子,也不敢吭声,最多疼极了跑出去,可天一黑,照样乖乖回家。
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她没想好怎么反应,庄非衍已经向前一步,彻底隔开她和宁蓝。
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不是和你说很快就会有新妈妈了吗?”
宁蓝像只听到动静的小鸟,十分明显地转了下脑袋:“诶?”
他恍惚想起庄非衍确实问过他想不想去新家生活,还说带他给新妈妈打电话。
只是那天宁蓝被顾嘉呈拉出去,没见成,庄非衍没有再提第二次,宁蓝也就没敢当真。
本来还想如果庄非衍不再说这件事,他就假装从来没听过呢……
庄非衍握住他的手,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莫名让人安心。
或许是天黑,周围除了张翠淑都是熟面孔,宁蓝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他把发烫的脸埋进庄非衍腰间,闷闷地应声:“嗯……哥哥,阿、阿姨。”
庄非衍见他情绪稍定,轻轻笑了下。
再抬眼看向张翠淑,目光又冷下来:“那天晚上的事还没完呢。”
节目组的调查还没结束,李哥的摄像机摔进雨地里,进了水,内存卡得送回公司修复才能导出视频。
只有刘思思的一面之词,奈何不了张翠淑什么,庄非衍不想在这节骨眼上节外生枝。再有一个星期节目就结束了,等宁蓝的收养手续落定,宁遥也从庄家滚蛋,到时候再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捏捏宁蓝的手指,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走了。”
宁蓝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也不再同张翠淑打招呼。
张翠淑热脸贴了冷屁股,心慌意乱地被独自留在院中,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她喘着粗气,心跳如擂鼓。
……真的,竟然是真的。
遥遥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宁蓝真的被豪门看中了,就要飞出这穷山沟,去当有钱人家的养子,一步登天。
她想不通,怎么才几天功夫,局面就变成这样?她明明尽力做了那么多,不停打压宁蓝、挑拨他和庄非衍的关系,甚至暂时还没被人知晓的,偷偷撬松井边的石板,试图让宁蓝摔个半身残疾。
却全都失败了。
如今最后通牒下到她脑门上,就像一柄锋利的刀悬在她头顶。
张翠淑指甲狠狠抠进墙砖缝隙里,细细地喘着气,她不得不重新回忆接到的电话,一个字都不错过。
……
宁蓝洗漱完,头发尖儿湿漉漉的。
他已经努力地不要打湿头发,但那些水珠还是很不听话,坠得他的头发顺顺地垂下来,整张脸透露出水汽。
今天发生的一切还在他脑子里打转,哥哥说会有新妈妈……其实宁蓝知道,庄非衍是故意说给后妈听的。
他要让后妈知道,他不是没人要的小孩了。
回到石头村,尤其是看到宁家熟悉的房子,宁蓝的心情就忍不住沉下去,不想说话,不想动弹,只想被庄非推着走,每天数着还有几天才能离开。
哥哥说,还有一个星期。
哥哥还说,要准备送给小顾哥哥和小顾姐姐的礼物。
庄非衍的话一字一字在他脑子里回响,勉强勾回宁蓝的心魂,不让他又像被土埋掉一样透不过气来,总也有点期盼。
水凉丝丝的,宁蓝穿好衣服,视线往厕所的透气窗望去。
宁家的厕所修在主屋外侧,墙贴墙,但因为土房是一砖一瓦砌的,砌房子时考虑到一间厕所并不需要像堂屋卧室那样高——
宁家穷得连材料都能省则省,所以厕所的屋顶比正房矮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