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裹着火舌窜上雕花木梁时,顾榆正将一枚印章收进荷包。花朝节的酒旗还在窗外飘着,此刻映出妖异的红光。
“走水了~”尖叫声刺破夜色。
她提起襦裙往楼梯口奔去,金丝绣面的鞋面绊在翻倒的酒坛上。地窖飘来的火油味刺的人鼻腔发疼,整座醉仙楼像是被浸在桐油里的纸灯笼,三楼雅间的茜纱帐轰然烧成个火球,火星子雨似的落在她鬓边。
“门被卡死了。”大堂传来跑堂带着哭腔的喊叫。顾榆攥着檀木栏杆的手一紧,朱漆烫得掌心生疼。浓烟里隐约可见十几个酒客推挤着堵在正门,镶铜钉的柏木门扇丝纹不动。
火苗顺着垂幔爬上二楼,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顾榆扯下披帛捂住口鼻,发间金丝缠绕的翡翠钗勾住一缕青丝。三楼的火苗坠落,挡住了二楼的楼梯。
顾榆踉跄着退回房间,推开窗户,醉仙楼临河而建,已有心急之人跳河而下,桥廊上围满了人。
顾榆不会凫水。
“上去救人。”
听到熟悉的声音,顾榆惊喜的转身,三楼的火势太大,一片房梁砸了下来,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翡翠簪崩裂的脆响在梁柱爆裂声中,热浪舔舐着后背,二楼的回廊已然化作火龙巢穴,临河的雕花榄窗突然爆开,带着火苗的碎木纷纷坠入河中,腾起的水雾里传来船只惊慌的摇橹声。
“快救人。”
春寒料峭的河水灌入口鼻时,她忽然想起十岁那年落水的黄昏。同样冰冷的触感缠绕脚踝,绣着金盏色的藕荷色衫裙在水中绽成将谢的花。喉间泛起腥甜,肺叶像是被铁匠钳住的风箱,恍惚有人破开水波。
“宋庭桉...”
顾榆从偏门回了顾宅。亥时,秋荷留着一盏灯,在等她。
“小姐,您终于回来了。”春日的夜飘着细雨,秋荷点了灯,“适才老爷来问您是否已经睡下,奴婢只敢帮您打了一会掩护。”
“说好戌时前回来,小姐可是随宋世子待的久了忘了时间。”
秋荷还在打趣。
顾榆安静的坐在一旁,也没觉得冷。
冻的麻木了。
秋荷讶然,“小姐,您出门前穿的不是这件啊?”
烛火映出顾榆的长睫上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鬓边,脸色冻得发青。
秋荷差点吓晕了过去,颤声问她:“小姐可是发生了何事?”
“不过掉进了河里。”一开口,喉咙口隔的生疼,顾榆眨了眨微红的眼睛,“秋荷,不要将今夜之事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祖父。”
秋荷吓白了脸色,“小姐可有事?您不会凫水,怎会无端掉进河里去了。”
“天太黑,看不清路。”
顾榆显然不想多说。
“奴婢为您熬完汤药暖暖身子,可不敢染了风寒。”
醉仙楼失火,死了几人,伤者更多。
萧允作为都城统领,在天子脚下发生了重大事故,天子过问,罚了当夜巡城的那一队人马,并要求萧允在十日内结案。
“醉仙楼的地下酒窖里藏了一堆火油,整个楼里的烛台上都被人加上了桐油,再加上失火时门阀被人蓄意破坏,这定是蓄意已久。”
萧允已经审了醉仙楼中不少的人,但案件依旧没有任何进展。
“除了醉仙楼本来的人,宾客呢?”
失火当晚,宋庭桉正与萧允有要事在临街会面,大火之后,他便陪着萧允查案,两人已在刑部过了三日。
“这是跑堂记下的客人名单。”萧允将名单递给宋庭桉,“那日是花朝节,醉仙楼为了迎客,摆上了陈酿的女儿红作为彩头,去的人很多,跑堂能记得的也就这么多。”
宋庭桉的目光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停下,一瞬之后,又继续翻看下一页。
“大人,醉仙楼的厨子说他有要事禀告。”
萧允提起剑,马不停蹄地跟在狱卒进了牢房。
萧允很快回来,拿起宋庭桉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醉仙楼的厨子说,原本醉仙楼在花朝节准备的彩头不是女儿红,而是先皇的一幅墨宝。可几日前,墨宝被盗,醉仙楼的老板着急,有人刚好为他献上了女儿红,而他就是这牵线之人。”
“那人在何处?”
“东长街西侧巷尾。”
顾榆病了三日,顾承恩也没多问,以为是她夜游着了风寒。
“你与宋庭桉虽然已经定亲,但还是未出嫁的姑娘,莫要行于理不合的事。”顾承恩是礼部尚书,宗教礼法已经刻进他的骨子里,平日里对顾榆的要求也很严格。
“孙女晓得了。”
顾榆的脸色恢复了几分,坐在庭院里,与顾承恩对弈。
春色安逸,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
顾榆终是开了口:“祖父觉得宋庭桉是可依赖之人吗?”
顾承恩哼了一声,捻着白色棋子,戏虐道:“他是不是可依赖之人,你不是从小就追着他跑吗?”
整个镐京都知道,顾榆喜欢宋庭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