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来,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二叔……”王俭张了张嘴,想要替自己分辩些什么,却只觉得喉头发紧,哑的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认识?”王诵的眼睛这会儿已经完全睁开了,撑着扶手打算坐起来,王俭低着头赶紧上前搀扶。
待王诵坐稳当了之后,他又抬眼一瞬不错地盯着身侧的王俭,“淮南的私盐都卖到我府里来了,王讵他们到底许给了你什么好处?”
被问到了点子上,王俭此时根本不敢与王诵对视,垂着眼睑视线不住地游移。
淮南王氏一共有两支,如今身在京城的王诵和王俭他们都是当年竞争家主失败,被迫出走的庶长子一系。而现在还留在淮南当地的淮南王氏本家,则是当初在家主之争中胜出的嫡长子一系。
虽然同属淮南王氏,彼此之间血脉隔得也不算远,但两支的关系向来不睦。
这些事,王俭不是不知道,但在本家那些人的糖衣炮弹和曲意奉承之下,他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到底与他们厮混到了一处。
见王俭低着头不说话,王诵恨铁不成钢,“你以为他们怀着什么好心吗?你和我如今若不是同处在都堂这个位子上,他们恐怕连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他们当初只说要我行个方便,我也没想到他们会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来。”好半天王俭才憋出一句话来,却仍是顾左右而言他。
王诵简直要被自己这个没有半点政治头脑的侄子给气死了。要不是他姐姐做了官家的皇后,有着三十多年的夫妻情分在,就凭王俭这个脑子,他还想像如今这样,年仅四十岁就出任辅相参预枢机,他也配!
“你只说,他们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王诵厉声道。
王俭见实在是隐瞒不下去了,只好自暴自弃地跟二叔说了实话,“他们一共给了我三百万贯,还有同州一万亩地。”
“多……多少?”王诵猛地听到这个天文数字,顿时愣在了那里,瞪大了双眼,咳呛两声,哆嗦着不敢置信地问道。
“三百万贯。”王俭破罐子破摔,又重复了一遍。
得到了准确的答复,王诵叹了口气,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精气神一样,软软地瘫坐在躺椅上。
‘三百万,好大的手笔!’
王诵忝为当朝首相,一年俸禄衣食林林总总加在一块,也不过才四千多贯而已,而这已经是冠绝百僚了。
普通一个五品官,如知州、郎中之流,每月俸禄不过才一百贯左右。就说他王俭,再往多了算,一年的合法收入也超不过三千贯去。
只为了一个私盐的买卖,值得王讵他们花这么多钱去买通王俭吗?
电光火石间,老辣如王诵立刻想明白了王讵他们的真实用意。
他们根本就不是为了私盐的生意,京城的百姓一共就这么多,就算他们全都去买淮南的私盐也挣不了几个子儿,这点钱几辈子也填不上三百万贯的大窟窿。
王讵他们肯花这笔钱,就是为了买王俭的一个把柄。
三百万贯对于有着几百年底蕴的淮南王氏来说,还算不上什么伤筋动骨的数字。但对于一个朝廷的辅相来说,却是个极大的把柄。
王诵自问如今的自己已经时日无多,正常情况下,一旦自己百年之后,王俭必然会更进一步,位列三台。到时候王讵他们攥着这个把柄,自然能让王俭为他们所用。
指挥朝廷宰相如御牛马,这将会是何等的场面啊!
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此刻王诵心里已经了然,自己这个侄子的政治生命,到这儿就算是到头了。
这么大的一笔数字,再加上同州那一万亩土地,张放那条狼不可能一点味都闻不到,这件事官家迟早会知道。
真到了那一天,就连王俭现在这个辅相的位子,恐怕十有八九也会保不住,王讵他们的钱自然也会跟着打了水漂。
想到这里,王诵不禁悲从中来,长叹一声。
王俭如此不堪大用,自己那几个儿子也没比他强到哪去,等自己去后,还有谁能撑起王家的这片天呢?
王诵这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落在王俭的耳中却宛若雷霆,他仿佛被电了一下似的,猛地打了个寒颤,满脸惊惶地望向王诵。
王诵见状,也只能强打起精神安抚他道:“你不要慌,也不要怕,这件事我自有计较。本家的那些人要是再来找你,你也不必再理会,每日里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就是了。”
听了王诵的话,王俭如同吃了颗定心丸,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能放回肚子里了,“我都听二叔的!”
“好了,你先回去吧,我累了。”王诵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浑身卸了力气,瘫在椅子上说道。
随着王俭的离去,王诵的神色也渐渐萎靡,仿佛再也没了精气神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