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车被人动了手脚,你也当心点。我怀疑那小子蓄意报复。”
“什么手脚?”
“刹车螺丝那儿,总之你自己也注意。”
“嗯。”
“用不用我跟峰子保护你?”
“没事,不麻烦了,我会小心。”
姜辞原先也有这方面的顾虑,她是来树仁读书的,那些事原先也是校方应该处理的范畴,只不过恰好被他们仨撞上,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都不能置身事外。她和所有人都是这棵树上的叶子,假如出现了害虫——不论它是天牛、木蠹蛾,还是尺蠖、蚧壳虫,都会蚕食这棵树,树皮被蛀食而干裂剥落、叶片枯黄黑死,最后的最后,整棵树上的叶片将无一幸免。
每一个学生就是校园最小的生态单位。
她从书包侧边的夹层里取出一片创可贴,这种应急物品她多少会带着点。
半侧过身,她把创可贴推到叶敬初面前。
“贴上吧,伤口暴露不太好。”
“谢组长关怀。”
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两句话,在下午三四点钟的光影里,却多了份旖旎的情味。
后来,姜辞才知道,其实挫伤是不能用创可贴的,容易让伤口不透气,甚至滋生细菌,必须要用医用敷料贴,难怪叶敬初并没有用那个创可贴。
可她不明白,既然他知道不能用,为什么还收下。
但想着他那人本就不可捉摸,姜辞也不再去细想深究。
叶敬初的伤势不太重,只是手臂、小腿有挫伤需要恢复一阵,最近男女混合接力的训练,他都只能在边上看着,出点关于接棒、起跑姿势的建议。
他这一伤,倒是炸出了不少后援团。
那几天,每到下课期间,叶敬初旁边的桌上都会凭空多出一堆小零食、各种创伤膏还有慰问信,卡片基本都是粉色的,满满当当地堆了一整桌,色彩缤纷。
那些东西,多半是别班女生托了他们2班人带进来的,也有胆子大的女生自己送进来,或娇羞或大胆,无一不是星星眼或者激动低呼。本班女生总有种“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别扭和羞涩,反而没其他班女生那么疯狂的表现。
送礼的一波接一波,他也有些不堪其扰,于是找了个书立,在上面贴个便签“此处禁止送礼”,可没什么用。
姜辞这才把“受欢迎的叶敬初”这句话具象化。
假如说美貌是种稀缺资源,那么男生的美貌则更甚。
而更稀缺的资源,注定会引起更大范围、更剧烈的竞争。
姜辞曾经在一本科普杂志上看过,男生为什么不容易长得好看,原因有很多,比如雄性激素促进体毛生长,也会让油脂分泌更加旺盛,那么皮肤就很难像女生这样皙白洁净,更糟糕的是导致脱发。还有就是骨头发育的原因,不仅身高身形要挺拔,面部的骨骼骨量更必须刚刚好,不过于粗犷方正,也不过于阴柔。
这一点,是比不过自然界那些求偶时期花枝招展的雄性。
比如鬃毛随风猎猎的狮子、鹿角威武霸气的公麋鹿、尾羽镶了千颗钻石的雄孔雀、尾巴比最炫民族风还炫丽的斗鱼。
这些动物只有长得好看,才能证明自己的基因优良。
人类就复杂多了。
男生耻于承认美貌是自己的社交通行证,女生也很羞于承认,自己喜欢一个人,起初只是因为对方长得好看顺眼,那实在显得太肤浅了。
在这点上,姜辞觉得,人还是诚实点好。好看的人能给人带来生理愉悦,不必为此觉得自己太肤浅。
但姜辞也想象过,如果有个人跳出来对她说,他喜欢她,因为她恰好长得符合他的审美,那真是令人不安。除非再加上才华、性格、人品之类的原因,会显得更加冠冕堂皇。
初中那会儿,有一回,语文老师举办了一场辩论赛,辩题挺有趣的——“三观重要,还是五官重要”。
那时候姜辞被赶鸭子上架参加了,谁让她作文写得好呢,她还记得自己那时的“总结陈词”——
“才华、性格、人品这些,对长相优越的那群人而言,只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对长得抱歉的人来说,就是穷人兜里仅剩的几个硬币,是一种雪中送炭。这也是人类保留的一种生物特点吧——甚至三观跟着五官跑。
造物主有它自己的偏爱,可这世间又有它自己的公正。
长得好看了点,固然会更讨人喜欢,却并不意味着高人一等的人生,也不意味着离幸福更近。那只是‘乍见之欢’,人品、性格才是相处不厌的关键,也是人类之所以区别于动物的原因。”
那次,她被选为“金牌辩手”,她才意识到,原来她也挺能鬼扯的。但那些想法,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
总有一天,容颜逝去,每个人都如秋日枝头的枯叶,再也分不清,谁更好看了。这是时光刀斧的残酷,也是时间天秤的公平。
而彼时的他们,还正年轻,像所有盛年的万物一样,雄心勃勃,充满希望。
青春期的喜欢是如此简单,她们喜欢叶敬初什么呢?首先当然是好看,恰巧他又很聪明、优秀、待人接物表现有度。
可是,那就是所谓的爱情的面貌了吗?
至少姜辞觉得,似乎应该还要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就像月球背面的秘密,它就存在在那儿,等着每个刚刚进入青春的人去探究,而她现在还不明白。
姜辞只是记得,那时的叶敬初,多半是趴着养神,也不知道是真的在睡,还是装的。
枕着一边的手臂,另一只手就那么随性地向桌侧伸着,和姜辞挺直的背之间,有时,只有一两公分的距离。
她必须承认,后座的他多少和其他人有些不同。看到他,她的心会蓦然柔软,无从解释,这或许又是基因的某种把戏。
但她并不想卷进这种优秀基因争夺战里,至少现在不想。
假如有那个功夫,她宁愿多写两道数学题,先走好自己脚下的路。
通常先吱哇乱叫的,一般是宋成峰,他从外头回来,看见自己的桌子已经被礼物们攻占了,便会做出一副“花容失色”的夸张相,戏精上身式地冲到桌前,跪倒在地,顺便把叶敬初摇醒。
叶敬初便半睁着眼,眼皮慵懒地撑着,透着几分被吵醒的烦躁。
“峰子,你这是又发病了?不必行此大礼。”
语气像慈父,又分明是少年的玩笑话。
两人笑闹一阵,就讨论起那些礼物和卡片怎么处理,写了姓名班级的礼物袋,叶敬初都退回去了,没署名的那些小零食,四人小组讨论了下,暂且充公,交给了李桐,运动会的时候人人有份,也省了一笔班费。
“呦,多谢叶神,托您老人家的福。”李桐说话一向很会打圆场。
而另一件连带效应,就是姜辞放学回家的路上,意外发现有人跟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