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准备回礼堂。
身后的声音却叫住了她。
“喂。”
她呼出一口气,转身面对路莹,看对方眼角残余的泪痕,还有微微发肿的眼,就知道,她哭过。
没人喜欢被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一幕。
尤其是死对头。
姜辞还是挣扎了一下,努力想找点解释得过去的借口,这样于人于己,都好交代。
“你在偷听?”路莹的语气全然没有了刚刚的委屈,又恢复了她平时的咄咄逼人。
虽然这是姜辞更熟悉的样子。
她好像也不应该回答“没有”。
“对不起。”姜辞觉得自己的语气态度还算恳切。
“你不必担心。”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呵,我担心什么。”路莹嘴角挑起,“谁不知道我爸是做生意的,没时间来很正常,你家里好像也没人来嘛,忙着赚什么大钱呢?”
有一种人,当她无法消解自己的痛苦的时候,她的解决方式就是把枪/口对准别人,仿佛这样可以转嫁自己的伤痕。
路莹就是这样一种人。
姜辞确实在听到她讲电话的时候,短暂地与她共情了一瞬。
甚至想要不要过去安慰一下她。
现在她只觉得路莹可怜,是那种没办法把自己的人生过明白,于是就控制不住向周围人张牙舞爪的类型。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过的河,不是谁和谁都能共情。
她不打算再跟路莹争辩下去,绕过刚才的圆桌处,下了楼梯,很快就能到校门口——迟来的家长根本不知道礼堂在哪里,她是来接林岑云的。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等不到人,或者至少也要等上一阵。
万万没想到,一出玻璃门,就看到许久未见的林岑云。
林岑云的变化很大,越来越有职场女性的风范,烫了个极张扬的波浪卷发,红唇明艳,一身小西装裙像是天生就贴合她的身材,她的人生踩着那双咔哒响的小高跟,往高处走去。
姜辞长得更像姜明华一点,两个人都有林岑云说的那种“书生气”,看着清高、自持,生人勿进。
“咱们俩还真是冤家路窄啊。”林岑云说,用她最惯用的嘲讽语气。
这话不是对着姜辞说的,是对着一个男人说的。
那男人身形高大,人到中年依然保养得宜,西装熨帖,眉眼依稀还能见到年轻时的清俊,鼻梁高挺,架着副眼镜,举手投足间有种沉稳老练的气质,是天然吸引人的那种。
“我也有同感,”他对林岑云说,尾调下抑,眼里压着什么浓烈的情感,“我想,阿姮也是这么想。”
“我都说多少回了!那件事......”林岑云情绪激动起来,明眸里闪着光。
“妈。”
听到姜辞叫她,林岑云扭转头,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又很快朝她笑笑,那笑容带点愧疚。她一向很会处理人际关系,却拿她这个女儿没办法,明明自己是她母亲,两人却很少有那种母女俩亲密无间的体验。
“小辞,不好意思,妈妈直接从车站赶过来的,迟到了对不对?”
“家长会在哪儿开?保安说在礼堂,是从这里边上去对吧?走吧,带妈妈过去。”
她们俩好久都没见过面,也很少通电话,有时林岑云会打到爷爷奶奶那儿,姜辞不太习惯跟她讲学校里的事,聊不过五分钟。
“对,我们上去吧。”姜辞点点头,余光瞥了那个男人一眼,总觉得他脸上有自己熟悉的地方。
两人刚要进思源楼的玻璃门,人潮已经涌出,大礼堂的车轮式演讲看来已经结束了,同学纷纷随着自己的父母走出来,准备回到各自班级开下半场。
那男人没再说什么,显然是知道人群要去哪,径直迈步走开,汇入人群里。
林岑云想去挽住她的手臂,又顿住,只能把手伸到耳边撩了撩发,她忽然发现,姜辞长大了不少,个头蹿了一点,清瘦修长的身材,脸上褪去了初中生的青涩,看人时,眼神还是冷冷的,只是里面多了一丝清明和坚定。
姜辞像羽翼渐丰的一只雏鸟,她自然是应该高兴的,可心里又有些遗憾——早年自己在医院昼夜颠倒地忙碌,一个孩子最需要陪伴的那些年,她大多是缺席的,或许一生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无法再重来。如今,又组建了新的家庭,对方的女儿脾气骄纵,连她这种人精都承认难以应付,她不愿姜辞受委屈,宁愿把她放在爷爷奶奶那儿。但,女儿一定埋怨自己,像是再一次丢下了她......
她林岑云这一生,好像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又好像什么事情都弄得一团糟。
“你们学校建得挺漂亮的嘛。”林岑云开始没话找话。
“嗯,刚刚那栋是思源楼,也是行政人员办公的地方。从这百级石阶走上去,是图书馆,我们教室不用上台阶,就左手边这栋,四楼。”姜辞的语气平缓,像个校园导游。
她们俩走得慢,很快被人群落下,周日的校园,宁静平和,小叶榄仁在风中微微翻动叶片,像湖面粼粼。
家长们陆续进了教室,学生三三两两地朝楼下走,有的到操场上打一会儿球,有的去赶校外补习,也有约着去外头逛逛散心的,不一会儿,教学楼看起来就空荡许多。
她们上楼的时候,迎面还遇上了余西子,她一副“老娘总算解脱了”的欢乐表情,一蹦一跳地从楼梯下来,碰到姜辞和她妈,立刻敛容,乖巧懂事地点了个头,问了声好。
姜辞注意到,余西子在朝她挤眉弄眼,像是要传递什么情报。
“这小姑娘挺可爱啊,很活泼,你同学?”林岑云问。
“我同桌。”
把林岑云安顿好,她也准备离开。
走到四楼楼梯拐角的地带,姜辞仿佛听到有人在争执。
隔着一面写满了种种学生荣誉的艺术展板,那是专门为家长会准备的,那些声音钻入她耳内。
“你用不着管我,管好你的生意就行。”少年的声音低沉,在空阔的地方显得掷地有声。
“没你管,我活得挺好。”他说。
冬风凛冽,像他声音里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