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与舅,毕竟血缘相连,但前世却不见他们常相往来,今世的关系也不会突飞猛进。
崔翊之女与李知意却是玩伴,想来崔翊与李钧关系也差不到什么地方。
李鸿岭形只影单,实在可怜。
这念头刚落,她便在转角处撞上了一个人,忙不迭躬身作揖赔罪。
不过是轻轻一碰,那人却像是被戳中了肺腑一般,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柳泉鸣惊得正要上前搀扶,对方却连忙摆手,道:“咳……无事,咳——”
柳泉鸣抬眼看清来人,脚步蓦地一顿。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眼前这人,正是崔翊。
身后赶来的奴仆将狐裘鹤氅披到他肩上,轻拍其背,直至崔翊咳得仿佛要将肺腑都呕出来,那撕心裂肺的咳喘声才算终了。
“抱歉,公子,吓到你了?”他的声音也如本人一般,带着病骨支离的孱弱,弱柳扶风。
柳泉鸣道:“无妨。公子当心才是。”
说罢,拱了拱手,提步离去。
“公子,明明是他先撞的你,您反倒要同他赔不是,您就是性子太过温厚了!”
“华隙,他力气不大。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这般咄咄逼人,倒像个刁仆了。”
“公子!”
风声裹挟着话音入耳,柳泉鸣思及他羸弱之姿,心底漫上一丝若有似无的同情。
李鸿岭见的崔公子,便是他了。
知晓凌霄阁是李鸿岭的经营之地,在入夜后只身前往,想来这对舅甥感情并非淡薄疏离。
翌日,天还未亮,柳泉鸣强扯着眼皮爬起床,唤小厮备上清水,掬水洗了把脸清醒过来,随即换上面料朴素的青布圆领大襟衫,脂粉盖住了颈间的伤口,理了理额间碎发,又检查妥当自己并未暴露女气,便出了门,在楼角与哈欠连天的刘砚舟撞上。
他一身青色官袍,腰间束着革带,相比她粗布麻衣的常服,这身官服显然熨帖周正,气宇非凡。
柳泉鸣:“你作何穿一身官服?”
刘砚舟咽下哈欠,两眼泪汪汪,“昨日天孙传召,命我今日赴工部任职,辅佐汪总督督办樽月水渠一事。”
柳泉鸣了然,心下稍宽。李鸿岭到底是将她的话听进了心里,并非对她全然防备。
刘砚舟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挑眉道:“你又怎的起这般早,还穿得这般像个小吏卒?莫非是殿下让你扮作我的小厮,随我一同去工部任职?这可使不得!我才听闻你是个才女,若是屈尊做了我的小厮,岂不是杀鸡用牛刀!”
嘴上说着使不得,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了。
柳泉鸣淡淡觑了眼他,走至后门,“我去吏部任职,担的是个小官。”
未入流的吏员不能穿制式官服,只有青布或皂色常服。
“你只是小官?”刘砚舟纳闷抓了抓脑袋,“天孙这般器重我?”
“毕竟女子不能入仕,任用我风险太大。”柳泉鸣提点他几句,“在其位当谋其政,你且尽心履职,殿下看重的,是你的才能。”
两辆备好的马车早已候在门口,柳泉鸣在小厮的引掖下踏上辕马,另一边的刘砚舟已是纵身跃上车厢,车夫扬鞭驱马,特意择了另一条岔路往衙署而去,看来是要与她这边的行踪错开。
柳泉鸣凝目望了片刻,这才转身掀帘。待看清车厢内的情形,她心头一震,忙敛衽躬身行礼,“殿下。”
天老爷,天色尚暗,这马车里平白无端坐了位玉面祖宗,差点吓得她七魂不见了三魂。
李鸿岭一身玄色朝服,衬得眉眼间隐有几分冷戾。他垂眸闭目,闻声才缓缓掀眸,柳泉鸣在他的示意下于榻边落座,轻声问:“殿下怎会在此?”
“上朝。”
柳泉鸣面露涩意:“衙署与皇宫本就方向相左,殿下莫不是坐错了?”
“先送你去衙署,我再绕道入宫。”李鸿岭淡淡道,收回落在她衣上的目光,忽然开口,“叫的什么名字?”
许是晨间的困意还未散尽,柳泉鸣微怔,脱口而出,“柳泉鸣。”
李鸿岭眉头微蹙,“你当我是傻子吗?我问的是你与沈维衡同窗时用的假名。”
柳泉鸣思索片刻方道:“柳石罅。”
李鸿岭转过头望向窗外,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两个字:“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