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岭神色自若的面庞上霎时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裂痕。
柳泉鸣三言两语便将沈维衡的所作所为叙说清楚,末了轻叹一声:“年纪轻轻便能跻身考功员外郎,想来定是身怀过人之处。昔年我与他同窗共读时,便早已见识过他的不凡。如今见他如良驹遇伯乐,一身才气终得施展之地,我便由衷地为他欢喜。”
李鸿岭指尖摩挲着匕首鞘上的绿石,淡淡开口:“才人终究不是圣人。他再如何出类拔萃,你身为女子,却断不该孤身宿在他的府邸之中。”
“沈兄绝非那等品行不端之辈,况且我的伪装素来周全,从未有过半分暴露。”柳泉鸣语气笃定。
沈兄。
李鸿岭在心中反复咂摸这两个字,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凉薄:“世上之人,本就不可尽信。你又不是懵懂孩童,还这般天真烂漫,真是可笑。”
柳泉鸣被他这番话呛得莫名其妙,一时语塞,半晌才反驳道:“我与他是同窗好友,他的为人,我信得过。”
“信得过?”李鸿岭陡然加重了语气,眸色沉了几分,冷然反问,“你便这般信得过?一位血气方刚的壮年男子,任官前后都未曾与女子亲近过半分,你就不怕他是个龙阳之好?”
柳泉鸣闻言,面上掠过几分不忿,语气也不由激了些:“殿下不该这般无端毁谤旁人。殿下既已派人查探过他,便该知晓他是那般朗朗清风磊落坦荡的性子。”
李鸿岭指尖微微一顿,“知人知面难知心。”
柳泉鸣一时气极,脱口而出:“照殿下这般说,殿下洁身自好,多年来未曾与女子接触半分,难不成也是龙阳之好?”
这话一出,李鸿岭顿时脸色泛青,语气冷硬:“你若是被他窥破了女子身份,耽搁了替我办的要事,届时我定不轻饶你。”
却是没料到,自樽月而回,这只看似安分驯服的鹦鹉,竟会为了昔年同窗好友这般与他据理力争。
柳泉鸣垂首敛目,袖中指尖紧攥,气竭之余,胸口如堵湿棉,竟漫上几分委屈,“断不会耽搁殿下正事。”
饶是何花这般呆直的性子,也从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嗅出了不对劲,她与楚映玉飞快交换了个眼神,满心都是对自家姐姐被这白眼狼逼迫的愤懑,大着胆子开口:“那位沈大人身居高位,姐姐既是殿下的人,此番与他相交,绝非为了私情。”
李鸿岭冷冷乜了她一眼,“何时轮得到你插嘴?”
楚映玉忙按住何花的肩头,挤眉弄眼地示意她,天孙此刻正在气头上,谁都不饶,快些谢罪免死。
碍于皇权威严,何花才要请罪,柳泉鸣方才出声:“殿下,何花话不假,我此番与沈兄相近,的确是为了拉拢他为殿下做事。”
李鸿岭的脸色稍霁,“细说。”
柳泉鸣:“其一。沈维衡出身寒门,昔年凿壁借光悬梁刺股,多年寒窗苦读才搏得功名,如今身居考功员外郎之职,主掌官吏考课黜陟之事,手中握着朝廷百官的功过核定之权。寒门子弟入仕,最忌朝中无人援引,考核之时易被世家打压。而沈维衡自低梯而上青云,最知寒门士子的苦楚与抱负,若能借他之手,在考课之中公允评判,为寒门贤才疏通晋升之途,收纳这些无门无派却心怀社稷的子弟,既可为殿下广纳贤能,又能制衡朝堂上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不失为一条壮大羽翼的良策。”
从无根无头的情绪中脱身而出,李鸿岭平复下来,“其二?”
柳泉鸣接上话道:“沈维衡本就是寒门士子中的翘楚,由他出面向殿下效忠,便如为天下寒士辟出一条投效的引路之途。届时若由凌霄阁出面,以金银资其学,以贷银助其困,明定章程:凡借银之人,日后若能考取功名、入朝为官,便可将所贷之银一笔勾销。如此一来,寒门子弟纵使家徒四壁,也能有书可读有路可走,殿下收揽的,便不只是沈维衡一人,更是天下怀才抱器的寒门之心。”
她字字铿锵,所思所虑的不止是那数位箪瓢屡空无力问学的寒门学子,亦是当年于一番清苦寒微之中独自斩杀荆棘的自己。
一番朴素打扮的她,额间碎发被从窗缝挤进来的微风拂得轻轻飘动。
李鸿岭望着她,眼前却陡然浮现出初见时身着青衫,挽着女子发髻,眉目清秀,言语间却带着几分凌厉锋芒的她。
今日从宫中回来时无故生出的恨意又无端消失了。
“想得简单,”李鸿岭睨她一眼,“你当真以为,那位亲自点擢他为考功员外郎,只是赏识他的风骨气节?”
柳泉鸣道:“君臣父子本该是同气连枝。”
李鸿岭细细审度她的话,不置可否,将匕首扔进柳泉鸣手中,语气依然泛冷:“若再将我赐给你的东西随意搁置,下次我便要罚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