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当你沉睡时
水慢慢没过他的胸膛、脖颈、脸颊,光线昏暗,温热的水溢进口鼻,却并没有预想中的窒息感。
他在一片水域中沉沦。
这里并不宽阔,于是他只能攥着拳头,蜷缩自己的身体。待黏稠液体没过脊背,苍白皮肤下的肌肉渐渐放松。
他沉溺羊水的温暖中,又像是诞生之初依偎在母亲的怀里。
隐约可见他嘴角勾起笑意,半垂眼帘,神情怜爱悲悯,宛如九天神佛。
于是最后的光线也被隐去,他深埋于无人可知之处。
数个日升月落,光阴流转。
恒久的黑暗中蓦地爆发出一阵强光,他知道他该醒了。光线晃眼,他适应了一会儿,眼皮微抬,只见那不可触及的水面上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向上方伸手,许久没有动弹过的肌肉酸痛,他晃动了一整片水域,激起一片涟漪,光影仿佛也越逼越近。
忽而,他的耳边响起一阵杂音。
“他”在说什么?
温热的水裹挟而上,似一双大手捂住他的耳朵,把那些声音都隔绝在外,只余刺耳晦涩、意义不明的声音在水里传播。
不同于平时水的轻柔,这双“手”带着些惩罚性的捂紧,带来刺痛感。
他从喉咙里挤出点轻哼,身体微微颤抖。
疼痛感只是次要的,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无比的舒适,灵魂被圣水洗涤,止不住的战栗从胃部到四肢。
等他回神,再去凝神聆听那声音,杂言已经被滤除,一点轻喃声越来越清晰——
“快醒来吧,快醒来吧……”
你理应来看一看,看一看这人世间,来看人类的苦痛、美好,看他们的挣扎、不屈……
第一章
新历209年六月,华东时区凌晨四点二十九分。
玉城市,玉城大学。
天光未亮,一支大约二十人的小队,不动声色地隐匿在校图书馆前。他们身着黑色作战服,双手紧握长筒状的枪械,严肃凛冽地戒备四周。
路沛突兀的站在最前方,他一身黑色风衣,显眼的白色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宽大的帽檐让他的脸陷进阴影,分辨不出神情。
他抬起手,露出手腕上的机械表,秒针一点点向前,很快指向了十二,“超时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幽幽的一声,离路沛较近的人用余光打量着他,在心底默默叹息,“徐副队,又要被队长加训了啊……”
没等秒针再次转向十二,一道人影从门口闪出,战斗靴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队长,已经确认了。”徐景的瞳孔是猫科动物般的竖瞳,浅棕色,凌晨的昏暗中可以瞥见一点奇特的反光。
他对路沛说,“和之前设想的一样,那只红斑变异蛛在四楼408教室中产卵。”
“现在需要注意的,是一楼二楼的幼年变异蛛和守在三楼的十多只雄性蜘蛛。”
产卵期的雌蛛正是衰弱期,实力甚至不如一般的灾变生物。
“嗯。”路沛微微抬头,湖蓝色的眼眸如一汪清冽的泉水,看似柔情,中和了他身上的凌厉锋芒。
路沛抽出了腰侧的配枪,话语冰冷,“现在,清剿行动开始。”
玉城大学图书馆,四楼,408。
木制的桌椅被全部堆到了角落,巨大的蛛网铺满了整间教室,有人柔弱无骨地倚靠在蛛网上。
如果忽视掉她被黑色节肢取代的双臂,腰侧生出的三对足,以及胸部以下滚圆硕大的腹部,那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清纯美人。
她用节肢抚摸着自己的腹部,漆黑的眼白中带着母亲的温柔与慈爱。腹部下方的腔口处,一个又一个奶黄色的、拳头大小的卵落在蛛网上。
如果仔细看那些略微透明的蛛卵,还能看到蜷缩着的、身上带着些红斑的幼蛛。
一些细微的震动通过蛛网传递到这里,变异雌蛛脸上的温情被警惕取代,她后肢移动,顺着蛛网爬到了靠近天花板的地方。
移动的同时,她从口器中拉出丝,将卵全部裹在了一起,挂在腰侧的足肢上。
没等她继续安稳的产卵,原本往门外连接的一缕蛛丝落在地上,变异雌蛛瞬间震怒,狰狞的口器中发出“嗡嗡”的响声。
——她原本留作产后口粮的十多只雄蛛全部被杀死了。
变异雌蛛深知,那群人迟早会找到这里。
她要逃!作为动物本能的求生欲支撑着她,忍着产卵的腹痛朝着门边移动。
“砰!”铁质的门被踹开,有人一脚踏进了408房间。
“吱!”变异雌蛛发出悲鸣,小巧的脸扭曲惊恐,此刻她才感受到来人身上的的一种威压,排山倒海般要将她碾碎。
“嗡!”雌蛛张大口器,一道银白色的蛛丝射向那人,硕大的腹部使她行动不便,艰难向后门移动。
路沛一只手将身上披着的风衣扔出去,几乎裹住了这一团蛛丝;他举枪,枪口亮起了白色微光,直接命中了雌蛛的腹部。
他的脚边,地板上只沾染了一小段蛛丝就被腐蚀出“滋滋”的声响。
变异雌蛛腰侧的足蜷缩起来捂住腹部,一串蛛丝粘连的卵垫在腰侧,像是葡萄架下绿叶藏匿起来的晶莹的葡萄串。
她颤抖着,朝着门外匍匐前进。
她引以为傲的自愈能力已经失效,墨绿色的血液混着一些背甲碎片,还有尚未发育完全的卵一起,顺着伤口从子宫淌在地上。
地板上斑驳不堪的液体,带着油渍泼洒而出的五彩斑斓的色彩,眩目又令人作呕。
“队长,一楼二楼的幼蛛开始躁动,都向着四楼去了!火焰只能勉强拦住!”内嵌式耳机里队员的声音有些慌乱。
“嗯,知道了。”路沛靠近雌蛛,“那就速战速决吧。”
变异雌蛛已经越过后门来到了走廊上,见路沛靠近,她挥动节肢砍向路沛,却被他一枪打在了肩膀处。
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她这样想着,扔下了断裂的节肢,挣扎地爬动。
微烫的枪口抵上她的后脑,她无路可逃。
路沛帽檐下浅色的眼眸眯起,扣动扳机。
“砰!”
红斑变异雌蛛倒在了走廊上,漆黑的眼瞳中满是不甘——她的节肢触及隔壁房间的门框,无力垂下,在地面划出一道白痕,再也没力气继续向前。
“雌蛛已经解决了。”确认红斑雌蛛没有生机,路沛对着耳机道,“现在开始清扫图书馆。”
“是!”
蜘蛛为何要不顾一切的来到这里?
一墙之隔的教室,有什么值得她留恋?
路沛避开雌蛛淌了一地的墨绿色血液,面上带着疑惑,伸手推开了面前的门。
光线昏暗,但足以让他看清眼前的景象。
——由白色蛛丝包裹着的茧整齐码放在房间内,大小不一。
路沛在异变发生的几年来,见识颇多,仍被这幕震撼。
最引人注目的,最大的那个茧呈椭球状,比路沛还要高上一点,立在房间中央。周围的茧簇拥着它,仿若朝圣。
他意念微动,身上轻微的机械声响起,从腰侧摸出一柄黑色钢刀。
路沛微微蹙眉,快速查看了周围的几个茧:拇指粗盘绕的蛇,零零碎碎看不出是什么的骨骼碎片,半截腐烂的、人的手掌……
这里像是红斑变异雌蛛的储粮室,也是她用以欣赏自己战利品的展示厅。
路沛绕过地上散落的茧,靠近房间中央的巨型茧,才发现它表面并没有蛛丝。
这居然是一个天然的莹白色巨卵。
刀尖微动,在蛋壳表面留下划痕,又在路沛手心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