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外壳足够坚硬。他在手腕的终端上轻点,面前出现一张方形的半透明虚拟屏幕,“开始扫描。”路沛下达指令。
【扫描解析中——】
好在这是正常的碳酸钙构成的蛋壳,不是什么特殊的异变产物,终端得以正常解析。
一个小小的立体虚拟蛋在屏幕上出现,路沛在空中虚划,蛋壳不断放大,接着去除蛋壳,模拟里面的生物……
影影绰绰的,可以看到屏幕上映出来一个绻缩的、瘦弱的人影。
“怎么会……”路沛喃喃自语,蓝色眼眸略微失神,不受控制地伸手与人影贴合。
疯狂邪恶的念头霎时间涌出:
让“他”出来……让“他”出来?放“他”出来?放“他”出来!
路沛双眸失神,握住刀柄狠狠向前刺入,漆黑的刀身瞬间没入蛋壳中。
他抽回刀,粘稠液体顺着刀锋滴落,在地面溅出一朵花。
嘀——
终端发出尖锐鸣声,解析完毕。
【无异常】
“这到底是什么?”路沛忽地阴沉了脸。他恢复了神智,甩手将手里作案的工具扔到地上,后退两步,眼眸中透着惊愕,不敢置信地看着蛋壳上一指长的裂缝。
他能感觉到,“他”在诱导他。诱导他将自己从束缚中解放,来到人世……
灾变降临的三年以来,因为自身的异变特性,路沛对自己太有自信了——觉得自己不会败,几乎没有弱点,更别谈被灾变生物蛊惑心神。
巨型蛋微微晃动,裂痕扩大,液体争先恐后地涌出,很快在地上形成一个小水洼。
路沛紧紧盯着裂缝,他握住枪柄,蓄势待发。
破壳的过程十分漫长,蛋壳上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缝,待太阳升起,里面的生物似乎中场休息般不再与蛋壳较劲。
“徐景,带林教授过来。”路沛按着蓝牙耳机,说道。
林深,林教授,是此次行动的随行生物教授,灾变后专门研究灾变生物。
如少女裙摆般的晨光透过玻璃,在蛋壳上笼了一层柔和的光,平静美好。
异变突生!
只见蛋壳在眨眼间彻底坍塌,水液漫到路沛脚边。
路沛举枪望去。
在液体与碎片中间,躺着一个身无寸缕的青年,他毫无血色的皮肤微微泛着青,这是一具毫无生机的尸体。
在青年出现的瞬间,玉城市以外,隔断南北方的浓烈灰雾剧烈涌动却在骤然间收缩;再往北,山脊上盘卧的巨龙紧闭的金色竖瞳缓缓睁开;近两亿平方公里的大洋上,一群巨鲸拍起滔天巨浪,最终回到深海;欧式城堡笼罩在黑暗下,无数只蝙蝠遮蔽月光……
无数灾变生物诞生、灭亡、躁动,见证这短暂的异变瞬间。
不,或许也不止它们。
北方,一辆掉漆严重的野越车大大咧咧地停在一群鼠类异变生物中间。少女迎风坐在车顶,遥望南边。
“出事了,我们回去吧。”
越野车一头冲进弥漫浓雾中。
回到玉城市小小的房间里,“尸体”突然开始颤动。
他的胸腔剧烈收缩隆起,带动腹部、四肢的起伏,心脏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跳动。
——他活了过来,猛地撑着手臂坐起来,开始剧烈咳嗽,湿漉漉的黑发往下滴水,脸颊上这才有一些血色浮现。
终端的监测在此时仍显示正常。
待他和缓了些,路沛才谨慎地开口,问道:“你是谁?”
他抬头看向路沛,看到了他对准自己的枪口,似乎被吓到,墨色晕染的眼瞳里满是慌张害怕。
他张了张唇却没发出声音,有些懊恼的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却见路沛收了枪,转身想要出去。
路沛收住了步子——他的裤腿被人慌不择路地拽住了。
徐景和几名队员护送着林深教授来到四楼,找到路沛所在的房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小路,这是?”林深教授先打破了这奇怪的氛围。
青年尴尬地松开了手。
“林教授,可以借你的外套用一用吗?”路沛没动也没解释什么。这个角度,他刚好将青年赤裸的身体遮掩的七七八八。
路沛的外套早之前惨烈牺牲了,徐景等人为了行动便捷穿的是贴身战斗服,只有林深穿着浅蓝色长衫。
“当然可以。”她和蔼的笑了笑。
徐景几人稍微避开了视线。
路沛给青年披上外套,没等他露出感激的眼神,他的手腕上又多了一副玫瑰金手铐——是路沛刚刚从徐景那儿拿来的。
该谨慎还得谨慎。
“谢……谢……”
沙哑微弱的声音下一秒就消散在空气中,若不是路沛对上了他的眼眸,倒是要以为是自己幻听。
走廊里,林深指挥着徐景将红斑变异雌蛛的尸体搬到隔壁的桌子上。
“来,说说吧。他是怎么回事?”
路沛摘下帽子,思索片刻,“如果我的猜测没错,他应该是变异雌蛛积攒的口粮。但……”
他不知该如何描述那诡异的一幕,或许他该开口和盘托出一切,理智却制止了他。
“林教授,我想要您查一下他,”路沛停顿了几秒,说,“查一下他是什么人。”
闻言,她望向路沛。
“你应该知道,现在的公民信息,灾变后除非生活、出生在基地内,不然不会有记录。你是想,从大数据中心找?你怀疑他?”
“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而且我还想将他交由您监察。”
监察,是对不确定灾变生物或是人的考核,为期一年,时刻接受精神层面异变方向的监察员监督和超级计算机的监测分析。一年后,由监察员提交报告,判定监察对象是否被灾变生物同化,或是否由高级灾变生物幻化而来。
比如红斑变异雌蛛,她的外貌已经向人类靠近了,或许半年后就能幻化出人腿出现在南方基地门口,这时就需要监察员的出马。
人工,有时鸡肋,却在此时显得格外有用。
路沛想到了很多,那变异雌蛛朝贡般的行为、终端监测到的异常污染、让人不得不警惕的蛊惑操纵能力、破壳而出的“人”……都在彰显着青年的与众不同。
原本路沛应给他致命一枪的……
林深思索片刻,答应下来,“好。不过,我要你协助监察。”
“这是当然。”
路沛看向门内,瘦弱的青年双手撑着桌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长衫下露出的小腿肌肉线条很漂亮,但却没有力量。
他沐浴在阳光下,很是享受,并不知道门外的两人正在讨论他的归属。
“小心。”
青年许久没用过的双腿不能支持他久站,他没注意,膝盖一软就要摔到地上——有人从身后扶住他的双臂。
是路沛。
他让青年坐到了椅子上,一旁的林深教授半蹲下来,笑容慈祥亲和。
林深问:“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青年点了点头,唇色苍白,声音沙哑,叫人怜惜。
“我是,宋望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