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还记得三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三年前？”宋望一只觉得奇怪，好像他们都执着于了解他残缺不全的记忆，于是他如实回答，“ 我很多都不记得了。”

“唔。”唐浅略微思索，重新问，“我想知道的更细一点。比如，你记忆里在霞平市的最后一天的经历。”

宋望一的思绪向前翻滚，掠过那片温暖的水域，来到霞平。

那或许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于是仅存的那点记忆也不将它妥善保存。

终于，他抓住点苗头。

“那天应该是一个周一？”宋望一十分不确定，见唐浅点头，也就接着往下说，“我周末回了家，因为周一下午才有课，所以那天中午我才返校。”

“或许我还回寝室拿了书，我记得舍友当时在学校论坛上看到了什么，很兴奋地和我分享，我不太记得他说了什么。然后，我赶去了教学楼……再然后，再然后，我就没印象了。”

唐浅松下紧绷的面容，“原来你的记忆停留在了这里。”

宋望一有一万分的不解，他问：“你为什么会问起这个呢？”

“如果，我知道三年前你经历了什么，你想知道吗？”唐浅双手插兜，掌心碰到了兜内冰冷的瓶子。

他点头。

唐浅看着他漆黑的眼瞳，轻叹道，“那天下午我们是同一节专业课，就在那时候，灾变爆发了。”

谁也没有想到，原本坐在身边的同学会在瞬间异变成怪物，他们失去了理智，渴望血肉，扑向身边还没反应过来的同学。

原本宋望一也会在那间教室里丧生，但……

“我姐姐在危机关头拉了你一把。”

唐浅看着他茫然的表情，苦笑道：“我原本还期待你能记得，结果，连你也不记得了。她真的被世界遗忘了，只有我还记得。”

“对不起。”宋望一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她。

“用不着和我道歉，她救了你，但我没有。在你再次落入危险时，我选择放弃你。”唐浅说完，满身释然，“虽然你落入现在的境地也有我的责任，但我并不后悔。”

“这三年，让我看开了不少。姐姐看我这样对你肯定也会不开心的。”

206年夏天，霞平大学，灾变爆发的中心。

唐浅站在学校礼堂最后一排。礼堂舞台上是一只丑陋的怪物，身上穿着的昂贵西服撕裂开，露出布满粘液与肉瘤的身体，而原本人脑的位置被一颗巨大的眼球取代。

宋望一被它的“手”缠着拖到面前。

他说“救救我唐浅”。

明明只是她一句话就可以将宋望一救下来，但唐浅黑洞洞的眼眶里淌下血泪，手里握着一枚淌血的眼球，选择了漠视。

甚至在宋望一被“眼球”吞进“肚子”里时，她的胸膛里满是快意。

后来她时常想，在姐姐离开后，她是否已经被灾变同化了呢。

她也成为了怪物的一员。

但三年过去了，她没有如预想一般堕落成灾变生物。

这或许也是天意。

唐浅爆了个大料，像个没事人起身，一抹浓郁的笑容展现，“趁着出发前好好休息吧。等你到南方基地，好好生活，享受这个糟烂的世界。”

“这是我欠你的，我会和路沛那边讲好，帮你在南方基地安排好。”

宋望一瞪大双眼，溜圆的眼睛像是刚离开主人的怀抱的小狗崽，单纯的惊异。

唐浅噗地一声笑出来，朝他摆摆手，“放心我可不会食言，就当是我还你的，我们两清。”

“谢谢你，唐浅。”即使宋望一现在一头雾水，他仍感谢唐浅的帮助。

“对了，”她在拉开车门前回身，“忘了提醒你，悠着点展现你的异能，具体是什么也记得藏好，也包括路队和我，如果你不想被当做小白鼠的话。”

“还有，南方基地暂时安全，但也要小心，注意安全，别太相信别人。”

唐浅离开了。

宋望一轻叹道，“唐筝啊……”

他只说了一半真话，他的记忆确实有很多缺失，但他其实记得唐浅的双胞胎姐姐，唐筝。

在灾变爆发前，相比于唐浅，他和唐筝更称得上是朋友。

宋望一记得，那天教室里，他原本躲不开那些突然袭来的怪物。

是唐筝向他伸出手，拉住了他，救他于水火。

后来也是他、唐浅、唐筝、时缺和几人一同结伴尝试逃离霞平，四人小队里，只有他手无缚鸡之力，一直受其他三人的保护。

他甚至记得那个骄傲的女孩如烟尘般消散，就在他们面前，消失在空气中。

世事总无常，一切皆在因果之内。

宋望一低头握拳，一股奇异的酥麻的感觉贯通四肢。

虽然唐浅提醒他不要暴露自己的异能，但他也不清楚他的异能是什么啊。

难道他们拥有异能以后自己可以感觉到自己是什么异能吗？宋望一心想。

唐浅走下医疗车时，狠狠呼出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对面，时缺和倚靠在一辆越野车上，低头神游。

他的身边，连翘医生正用她那双金属手指夹着一只烟，放到嘴边，浅浅吸一口，吐出的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唐浅来到两人身前，“连医生，还抽烟呢。”

连翘的口红有一小半蹭在了烟嘴上，调笑道：“怎么，小妹妹也要来一只吗？”

唐浅倒是没多大反应，倒是时缺和皱眉，盯着唐浅，一字一顿地说：“抽烟，不好。”

“我不抽烟。”唐浅露出一个笑，“只是想提醒连医生，小心抽烟把自己的零件给熏锈了。连医生，不如找时间给自己检修吧。”

“时缺和，走了。”唐浅招呼一声便离开了。

“哈。”连翘看着两人离去，把烟扔在地上踩灭。

她站在阴影中，胸口皮肤下泛起的莹莹蓝光随着呼吸鼓动。

天上无月，零星的闪烁挂在天边。

路沛独自一人站在车队外围，他身后车队里亮起暖灯，队员们三三两两开始休整，他面前是朦胧模糊的、连绵的树与山。

无边夜色中只有他的银白的发丝在风中飞扬。

“嘿，原来你在这里。”

唐浅突然从身后跳出来，一把拍上她的后背，她身后依然跟着时缺和这个跟屁虫。

路沛望了一眼车队，说：“和宋望一聊完了？”

“嗯。”唐浅点头，看到一旁半米高的石头，踩了上去。

她与路沛平视，面无表情，“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事情分享给你，关于宋望一，关于霞平市，关于灾变。”

路沛吃惊看向她，瞬间反应过来，“需要南方基地做什么，或者是需要01小队帮忙？”

唐浅点头，“确实需要你们帮忙，是关于宋望一的事情。”

“我希望宋望一可以住进南方基地内城，受01小队保护。”

路沛飞快看了眼一旁的时缺和，反问道：“应该不止这些吧。”

她说：“我希望他是自由的，没有基地的束缚。”

“他被霞平困住太久了。他理应来看一看这世界，来看我们经历的苦痛、美好，看我们的挣扎、不屈。而不是作为一个局外人，高高挂起事不关己……”

“他是自由的个体。不论是他的异能，他今后的选择，都不该被他人掌控。”唐浅的话落在空中，“我希望01小队保护他，也要确保，无论是悠闲度日还是对抗异变，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不被左右也不被他人利用。”

“给他足够自由度，但也别对他放松警惕。宋望一经历过的远比你想的多。”

“因为我曾经犯了错，这是我的弥补。或许我真的可以改变点什么吧。”她嘱咐了很多，又自嘲地笑，“希望如此。”

“好。”路沛答应了她的要求。

一周后，京门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