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餐厅，高姨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她站在后门处，瞧着小餐桌上整齐摆放的餐具，眼尾的皱纹挤在一起，泄出一丝温和的眸光。
“都坐好吃早饭吧。”
高姨见徐英莲和杨卓领头进来，脸上笑意收敛，多了几分严肃。
等孩子们一个个坐上座位，端起碗，高姨上下扫视着那些正在埋头吃饭的孩子。
像是在审视不足挂齿的商品。
宋望一进门时，一眼就注意到守在后面的高姨。
虽然他对高姨是个好人这件事不抱期待，但看见她脸上让人不寒而栗的虚假笑容，还是一愣。
“他们吃的是什么？”
宋望一站在门边，他看着孩子们碗里可疑的灰白色糊糊，问身边的江子黎。
江子黎也在观察孩子们机械进食的动作，勺子里的液体不断被送入口中。
她说：“大概是某种营养剂。”
如今市面上的营养剂大多是白色或透明的液体，好入口好吸收，绝不会是这种粘稠块状的糊糊。
江子黎的目光盯着某处，宋望一顺着看过去——
她视线中心的那个孩子挖了勺粘稠液体，但能明显看出他吞咽时犹豫和僵硬，还有和周围人明显不同的畏缩表情。
宋望一记得这个孩子。他和杨卓在二楼打开的第一间房门，当时他看到的就是这个孩子，怯生生的，好歹比其他人多了一些灵动。
“柒贰。”江子黎注意到他胸口处的数字，“他的编号。”
宋望一点点头，又多看了那个孩子几眼，察觉到高姨的视线扫过来，他收敛低头不再作声。
孩子们一刻不停地进食，似乎都适应了这种机械快节奏的生活。
等所有孩子都放下手里的碗勺，高姨拍拍手掌，踱步到前门，说：“好了，都收拾收拾，然后去阅读室。”
听到指令，孩子们才起身，排成两列跟在高姨身后。
宋望一四人则在孩子后面。
刚要踏出餐厅的门，宋望一就看到身前的徐英莲打了个手势。
他们在门口停顿半步，徐英莲半转过头，用气声说：“等午休时间。”
宋望一大概能猜到徐英莲想在午休时间商量什么。
或者说他们几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孤儿院平和下的怪异之处。
几人跟在孩子们的队伍最后方，一起穿过走廊，进入位于楼梯另一侧的阅读室。
阅读室后方有两大排书架，孩子们各自拿了书坐在长桌前安静看书。
“你们过来一下。”高姨候在门边，朝他们几个招招手。
宋望一四人围过去，“高姨，有什么安排吗？”
“嗯，等一下我去为下午孩子的活动做准备，”高姨嘴角微翘，眼睛毫不掩饰地扫视座位上的孩子，“这边就交给你们了。”
杨卓看到她虚伪的面容，内心不适，却还是问道：“具体是要做什么呢？”
“看到后面的书架了吗？”高姨抬手指向房间后面。
几人点了点头。
“分类整理书籍，然后管好孩子们。”
要做的事情倒是很简单，高姨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分配任务吧。”江子黎靠在阅读室前方的小桌上，一只手轻点桌面，“我管纪律。”
徐英莲赞同点头，“这样也好，我和子黎一起。”
宋望一和杨卓没有异议。
两人走到后方书架处，整整两大排，为了方便孩子们拿书还配有阶梯。
宋望一随手拿了一本，《社会心理学》*，书脊上还标有编号。
他大致看了一眼，书架上都是《自控力》《文明的进程》《梦的解析》*等一类晦涩难懂的书。
可是这群十岁左右的小孩子真的看得进去这些书吗？他表示深度怀疑。
索性书的摆放都不乱，稍微对照编号将书摆好。
宋望一对这些书有点兴趣，整理之余他随手从书架抽出一本《集体行动的逻辑》*。
毕竟还有工作，宋望一没有细看，书页在指尖划过。
“这个是……”他视线中出现一团杂乱的墨迹，不过很快被后面几页盖住。
宋望一把书平摊开，慢慢翻回到前几页。
只见米白色纸张上，笔迹被胡乱划去，只留下看不清楚字迹的一团黑。
他又将这页翻来覆去的看，可惜看不出什么花来。
房间另一边，江子黎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抱着双臂，视线来来回回地转。
看样子她对这些孩子还抱着极高的警惕。
而徐英莲则在孩子们身后走动，时不时探头瞄一眼他们手中的书，瞪着双眼，大为惊叹。
这些深奥晦涩的书籍，她可一点都看不进去。
“宋望一，宋望一。”
他正整理完一排的书，突然听见旁边传来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杨卓站在书架另一头朝他招手，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
“怎么了？”宋望一走过去。
靠近了，能看到杨卓面前翻开的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杨卓把书递给他，压低声音，“你也看看吧，怪瘆人的。”
宋望一接过来，才发现这一页都是手写的“救救我、救救我们”。
稚嫩的笔迹，往下看愈发显得癫狂，到最后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了。
“这是？”宋望一被骇出一身鸡皮疙瘩，“是那些孩子写的……”
凭字迹来判断，是小孩子写的可能性确实很大。
杨卓拿手在书页上点点，面容前所未有的严肃。
“多注意这些信息。”他叮嘱道。
等两大排书架整理完，宋望一和杨卓把搜出来异常的书籍摆在书架后，隐蔽的角落里。
“你有什么看法？”杨卓看着平摊在地上的书籍，搓了搓自己的双臂。
诡谲杂乱的字迹涂鸦，传达出的只有平静中的疯狂，仿佛再多看一眼就会被拉入梦魇。
宋望一摇摇头，打开自己的终端。
终端发展到现在，本不会出现信号消失的状况，但在“卡达斯”内倒也不奇怪。
他用终端把这些书都拍了下来，再三确保照片上的图案字迹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