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慈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陷入回忆。
[你们去过研究所旧址的地下实验室,那时候他把我养在那里,即使我不记得他是谁。]
[然后在灾变爆发前,纪少将找到了我们,他……是个好人。]夏慈的声音如风声飘忽不定。
[他的任务是杀了我,但他心软了,于是我独自进入清渡山。]
夏慈在清渡山的深林里躺了好几天,她的身体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睁眼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带着深色的纹理,如刻痕般深深凹陷。
仿佛能透过她的瞳孔篆刻在她灵魂上。
后来她明白过来,这就是灾变,她眼中的灾变。
[灾变爆发的时候我就在清渡山上,我接受了来自霞平的馈赠,那时候清渡山上有很多人……]
破坏欲在心底滋生,她渴望吞噬一切,体内的怪物因子占据上风。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死了很多人。]
嘴里沾的血腥气让她想吐,身上脸上全是血液和破碎的身体残骸,她的脚边,一个女孩惊恐逃跑,然后慌不择路地坠到崖底。
夏慈清晰意识到自己是只长虫一样的四足怪物。
[我开始害怕,将活着的人送到了山下,没想到还被人成为“神”。]
宋望一听见她自嘲的嗤笑。
[我能恢复人的意识,或许是因为我格外在乎。]
她作为人的一生短暂而渺小,好在她见识到了足够多的美好。家庭和睦,亲友相伴,爱人不弃,所以她对这个世界更多的是爱。
夏慈足够在乎这个世界,即使它也要没有那么美好,她也愿意用力去保护。
然后三年时间匆匆而过,她也要死去。
“你后悔吗?”
宋望一的眼里映着群山万壑,层层叠叠一如他眼里复杂的情绪。
即使用了三年时间保护燕西,她也是华区的S级灾祸,如果她去吞噬去扩张,必然比卡达斯更强。现在她得到的只有死亡。
[不,我不后悔。]
有风刮过,将他身边的那缕气息吹散。
一只手拍上宋望一的肩,他猛地回头,眼底未掩饰的疑惑和悲伤还没散尽。
路沛的手一顿,有些担心,语气轻柔地问:“怎么了?”
宋望一摇头不说话,捏着自己的衣角等情绪平复。
他想,他从前就不怎么理解人类,现在连灾祸也不理解了。
“别担心,”路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好用通用公式安慰他,“一切都会没事的。”
*
虞林铭留在了山上,住在那栋民宿里。
就像这么多年他们经历的,无论结局如何,他和夏慈两个人将共同面对。
回燕西的路上,宋望一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唐浅的身边失去了时缺和的身影,想来又是被唐浅派去做什么事了。
“你身边经常跟着的那个人呢?”江子黎环视一圈,状似无意地问。
“你问时缺和?”唐浅笑眯眯的,“当然是有大事要去做啦,他总不能一直跟在我身边。”
华区中部,距离北方基地四百多公里的黑雾边缘。
时缺和收起巨大的蝠翅,落在地面上平复气息,高速移动让他的身体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你,终于来了。”黑雾散开一点,一个黑色人影走了出了,细看才发现这人浑身都是黑色泥浆一般的液体,浑浊的脏污腐蚀地面。
如果宋望一在,就会发现他见过这个人,在崔铭的记忆里,它是卡达斯之主的手下。
时缺和颔首,似乎不想和它交流,“计划可以开始了,还有,他活着。”
人影沉默着,似乎在理解他的话,半晌才点头答应,“我,会告诉主人。”
没等他说完,时缺和便径直飞走,他没往北边的燕西去,而是一直往西,消失在天际尽头。
黑色泥浆人顿在原地好久才慢慢缩回卡达斯中。
两个小时后,笼罩在华区中部的卡达斯开始扩张,不,应该说是它在移动。
卡达斯的南边边缘原本吞噬了一半的玉城,现在黑雾移开,只留下被硫酸侵蚀后的破败景象。
现在它在北移。
南方基地中央高塔。
姜银朱坐在轮椅上由李佳奈推进会议室。
大屏幕上是玉城俯视图,一张是昨天的照片,一张是刚刚的才拍的。
对比强烈,在座的都不会认为这是卡达斯放弃了自己的“领地”。
“联系北方基地了吗?”姜银朱双手置于腿上,神色肃穆。
纪兴勤点头,调出另一张图片。
“已经和北方基地确认过了,卡达斯在北移,而且移动速度很快。原本四百公里的间距已经拉到两百公里。”
姜银朱说:“立刻组织人员对北方基地进行支援。”
她心里惴惴不安,卡达斯这些年一直在扩张,谁也不知道它如今积攒了多少力量,或许就等着此刻将人类分崩瓦解。
而且,路沛他们还在北方。
*
北方基地还没来得及为纪少将的归来而庆贺,紧急会议立即开展。
“卡达斯是冲着北方基地来的,”左牧坐在首位,面色阴沉,“居民撤离已经在进行了,最好的情况,北方基地能有三分之一的人转移到南方。”
时间上完全不够,不到半天卡达斯就移动了两百个公里,说不定天亮后,卡达斯就能将燕西整个吞没。
“为什么,不去杀了它呢?”调笑般的女声响起。
左牧看向坐在长桌下方,路沛身后的女生,他记得她,是路沛带进来的人,“路队,这是你们南方基地的意思?”
路沛与他对视,点头道:“是。如果成功,燕西就能结局此次危机,若失败也能为人员转移争取时间。”
这是进入会议室前唐浅就和她说好的,一个彻底消灭卡达斯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