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河水的声音格外清晰。凌妄躺在床上,听着水声,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带他去京郊别院避暑,窗外也有这样一条小河。
那时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世子,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窗外传来几声蛙鸣,打断了思绪。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三人就收拾妥当准备出发。掌柜的老婆早早起来,给他们烙了几张饼带着。
“路上吃,”她憨厚地笑着,“自家做的,干净。”
裴不染道了谢,多给了几个铜钱。
马车驶出村子,重新回到官道上。晨雾尚未散尽,路旁的草叶上挂着露珠。
萧溪山啃着饼,含糊不清地说:“这饼真香。”
裴不染赶着车,回头笑道:“比京城的精细点心如何?”
萧溪山认真想了想:“没吃过,不知道啊,总要尝尝。”
凌妄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忽然开口:“前面是不是有个岔路口?”
裴不染看了看:“对,往左是官道,平坦但绕远;往右是近路,但不太好走。走哪边?”
凌妄还没回答,萧溪山抢着说:“走近路吧?我想早点到京城。”
裴不染看向凌妄,见他点头,便一拉缰绳,马车拐上了右边的小路。
这条路果然颠簸得多,马车晃晃悠悠,速度慢了下来。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行至中午,他们在林间一片空地上停下歇脚。裴不染解下马匹,让它在一旁吃草。萧溪山跑到小溪边洗手,惊跑了几只饮水的山雀。
“照这个速度,天黑前应该能到京城。”裴不染靠着车轮坐下,掏出水囊喝了一口。
凌妄站在空地边缘,目光扫过四周的树林。林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休息一刻钟。”他说。
萧溪山从溪边回来,手里抓着几块漂亮的石头:“凌大哥你看,这石头真好看。”
凌妄接过石头看了看,是普通的鹅卵石,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圆润。
“收着吧。”他把石头还回去。
萧溪山高兴地揣进怀里。
简单吃了些干粮,三人继续上路。下午的路越发难走,有一段甚至要下车步行,让马车空着过去。
裴不染抹了把汗:“这路选的,真是自找苦吃。”
萧溪山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不该说要走近路的。”
凌妄看了他一眼:“无妨,体验一下也好。”
日落时分,马车终于驶出了崎岖的小路,重新回到平坦的官道上。远处,京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裴不染长舒一口气:“总算要到了。”
萧溪山扒着车窗,兴奋地指着远处:“看!城门!”
凌妄望着越来越近的京城,目光沉静。
该来的,总要来了。
马车行至距京城尚有十余里的长亭处,速度慢了下来。
裴不染“啧”了一声,拉住缰绳。
只见亭外站着数名身着便服、却难掩精悍之气的护卫,为首之人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对着马车躬身一礼。
“裴先生。”文士开口,声音平和,目光却径直落在裴不染身上,“相爷吩咐,请少爷回府。”
裴不染坐在车辕上没动,扇子轻轻敲着膝盖,脸上挂着惯有的笑,眼神却淡了些:“李长史,劳你亲自跑一趟。回去告诉我爹,我送朋友到地方,自然回去。”
李长史神色不变,依旧躬着身:“相爷说,少爷离京多时,夫人甚是挂念。请少爷体谅为人父母之心,即刻随下官回府。”
裴不染敲着扇子的手停住了。他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敛去,沉默了片刻。
凌妄一直安静地坐在车内,此时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李长史和他身后的护卫。对方礼数周到,姿态却不容拒绝。他看向裴不染。
裴不染与他对视一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又带着点嘲弄的笑:“老头子这是掐着点在这儿等我呢。”他跳下马车,对李长史道:“行了,我跟你们回去。”
他转身,对凌妄拱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松散,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凌兄,京城已近,我就不远送了。山水有相逢,咱们……后会有期。”
萧溪山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裴不染冲他眨眨眼,随手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银哨子扔过去:“小少爷,拿着玩儿。以后来京城,记得找我。”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走向李长史备好的马车,甚至没有回头。
李长史再次对凌妄的马车躬身:“惊扰世子车驾,下官告退。”随即带着人护卫着裴不染的马车,掉头往京城方向而去。
官道上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凌妄这一辆马车。
萧溪山握着那枚银哨,小声问:“凌大哥,裴不染他……没事吧?”
凌妄看着裴家马车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裴相没有亲自出面,只派了个长史,几句话便让素来放肆的裴不染低头。裴不染还故意说了这些话……绝非仅仅是父亲召唤儿子那么简单。
“走吧。”凌妄放下车帘,“先进城。”
马车辘辘,驶向那座汇聚了无数野心与算计的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