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伊甸园的计划是在五天后,也就是圣诞节的当天实施。
在那之前,菁落水的事无人在意。
她在回房间的时候正巧遇见了耿兴瑜,但他只是看了她一眼,责备又嫌弃地问她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之后立刻接着说让她晚上记得去做精神类测验,就离开了。她都来不及开口回答。菁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记忆中爸爸呵护地拥抱她的画面就像幻影,但也许是因为自己长大了呢?长大了就该独立,该自己处理这些吧。
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对我说一句安慰的话。
不过这只是她的妄想。
怨念的情感滋养着反叛的心,心跳愈发强烈。
白廊间,耿兴瑜连头也没回一次。没有影响到他们进度的事,他也没有去追究的想法。
*
12月20日,菁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后,她决定相信晓。
只有亲自品尝死亡的味道,才能真正明白生命的可贵。
晓跟菁说,圣诞节那天街上的人很多,他们出去后也不容易被抓。菁赞同,她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晓还告诉她,那天是他的生日,生日是要吃蛋糕的,他们可以一起吃一个蛋糕。
伊甸园里的人是从来不过生日的,晓竟然知道自己的生日,菁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你怎么知道你的生日是这一天的?”
“不告诉你,我还知道你的生日是几月几号。”晓臭屁道。
“真的吗?我的生日是哪一天?”
“我们走的那天,我告诉你。”
“你现在就告诉我嘛,我好想知道。”菁第一次说这么肉麻的话,忍不住脸红,可又实在好奇。
“不行。”晓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好像这个问题触碰到他的原则底线。
菁悻悻地说:“好吧。”
菁有些不高兴,她觉得自己好奇怪,怎么他就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还知道自己的?怎么自己就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甚至她都没有想过自己生日的事情,这个概念封存在她认知中的一角,但她从没去在乎过,一个眼神也不给那个角落。
晓对她讨好地笑,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拒绝得绝情。
他的视线恋恋停留在她的脸上,过来拉她的胳膊,菁胳膊上的肉捏起来很柔软,跟她的性格完全不同。
“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那副面容比秋日里谢落的花还要可怜,“我只是想在合适的时机告诉你这件事。”
“我没有生你的气。”重复多遍的解释,显得她在无理取闹那般。
“那你不要不开心。”
他的心思怎么这样敏感细腻,连她面无表情的脸也受不了。
“我没有不开心。”她只能又解释。
晓有些不依不饶的,“那你笑一下。”
菁勉强露出一个笑。
“哈哈……”晓比她笑得更快,也更张扬。
菁知道自己被嘲笑,真的有些羞恼,表情动裂抽搐好几下。
晓自然将这副模样看进眼中,“你不要生气……我没有嘲笑的你意思,就是你笑得好怪。”
还说没有嘲笑她的意思。
“是你非要我笑的。”
“对不起。”晓道歉道得非常丝滑。
菁听见,神情变得冷淡,也不看他,只是扭过脸去不说话。
“你想不想去看海?”晓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彩印照片。
白框的过塑彩照,不知道他从哪得到的,海浪像火焰一样咬着沙滩,深蓝的颜色有着留住世上所有人类眼睛的能力。
“你从哪里得来的?”她问。
“你想去看吗?从这里到海边去只需要三十几分钟。
我们可以在海边吃蛋糕。”
“这么近吗?”她惊叹。
更讶异晓对周边了解得这么清楚。
“对,走得快的话只需要二十几分钟。”
“你怎么知道的?还了解得这么清楚。”
晓终于不再打哑谜,“我去过。”
“你去过?”
“嗯。”
“什么时候?”
“第一次是在你来这里之前。”
不对。她记得自己从出生开始就待在这里。
但是为什么记忆断崖式得模糊呢?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直接问,自己第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如果晓知道真相,但不想告诉自己呢?
“你第一次去海边是什么时候?”
菁的脑子像是被折磨短路了,殊不知,晓说出那话的瞬间就在等着她的提问。如果不是想要这样,他又怎么会说那么引人探究的话呢。
“两年之前。”
两年之前!自己的记忆好像也是从那时开始逐渐变得清晰。
“不说这个了,你冷不冷?我们快些回去吧。”话题戛然而止,他从长椅上站起身,欲走。
“等等!”
晓转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菁,一副被倏忽拉住的茫然表情,“怎么了?”
“你可以给我讲讲你怎么去的海边吗?”
如果他记得,而自己不记得……
“当然可以。”他对她相当好说话,“先起来吧,边走边说。”
“好。”
晓给她说了自己两年前第一次离开伊甸园的经历,他的记忆相当清晰,连哪条街上开着什么店都记得很清楚。
菁沉默着听,到后来连点头配合的动作也不出来了。
“圣诞节那天我们也可以这样。”晓突然说。
“嗯。啊?”菁发出一声鼻音,又过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的话。
晓突然凑近了些,在宽敞的楼梯间将两人的距离变得极近,一只略凉的手落在了她的脸上,瞬间,凉意与温暖同时穿过她的身体。
“你会不会不想走了?”
“为什么这么说?”
“其实我还有件事没有告诉你。”他的声音突然转轻,如雪天莫名往空中撒柳絮。
“什么事?”
“听说两年后的那次,被选走的人会成为亲人,你想和我成为亲人吗?”他说着,语气还有些惋惜。
菁却没立刻回答,关注点一如既往落在了别的地方,“你怎么知道会成为亲人?”
不是只选一个吗?她知道的信息明明是这样。菁想起了测验的事,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这话她没问出口,咽回了肚子里。
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她想,晓都知道这么多了,这个信息也无所谓吧。如果不和晓一起离开,而晓又知道了错误的信息,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的话……对不起。但总而言之……不,是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她还是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偷听到的,你可别告诉别人。我只告诉你了,这是仅属于我们两之间的秘密。”
晓出乎意料没有跳过这个话题,而是直白地告诉了菁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反而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并且菁觉得自己更坏了。
“哦。”以冷漠来逃避。
“如果同时被选中,我们就是兄妹了。”晓继续着这个话题,像是根本没觉察她态度的冷淡,眼里还似有兴奋之意。
菁顿了顿,思索片刻,“可是你不是说喜欢我吗?兄妹是不能在一起的。”
晓眼里的兴奋之意似乎更浓了,许是她错看,很快,垂下的鸦羽掩盖他的眼珠,开口支吾其词,“我没想到这个,但是成为亲人后,我们会住在一起,用一个姓氏,这辈子都不会分开,你不觉得亲缘是世界上最密不可分的关系吗?”
他的语气还越说越高昂。
为什么成为亲人就不会分开?菁难以理解他的逻辑。只语气淡淡,吐出伤人的两个字:“不想。”
“好吧。”晓语气由失落转喜悦,“那就太好了!”
“什么?”
“这样我们离开这里,你就不会感到遗憾呀!”
突然看不见他的眼睛,只听见有些雀跃的声音,空气变得潮湿又骇人,她点点头,不明白这种感觉是如何而来。
*
圣诞节当天。
“生日快乐。”菁一见到晓,就掏出自己搁在嘴边好久的话。
“谢谢。”晓轻轻拥抱了她一下。
菁有些怔愣,他第一次在教室里做这样的事,导致有好些人看了过来,还有转班而来的熟面孔——前几天,她在湖边见过的那个金发女孩。
虽然晓说是那个女孩救了她,但直觉告诉她,事情一定没有那么简单。菁一直怀疑是她把自己推下水的,可又奈何没有证据,无法找她。
不过好在自己现在马上就要离开这里,逃离的喜悦冲淡了一切负面的情绪,她也不想再追究了。
菁祝福的声音很轻,也许附近没有人听到,但晓的声音却如同往常说话的声音,在宁静的教室里很是突兀,却没有人对他们的话感到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