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时间定在晚饭前的自由时间,那段时间是一天中最长的空闲,菁和晓约在庄园里的那颗樱花树下见面,是晓决定的地点。
不知道为什么,晓今天出现得格外晚,菁以为自己被戏耍了,准备回去时,他才终于出现。
往常他都是一副悠闲清冷的模样,今天却像忙碌了很久,透露着一股疲惫感。菁见此,责怪的话也说不出口。只能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晓的刘海有些凌乱的卷曲着,露出一双疲惫的眉眼:“没什么,都弄好了,我们走吧。”
他牵住菁的手,做一个清明的笑,温暖缱绻的感情登时如同流水一样穿透她的身体。
握住他的手,就像咬住自由的肉.体。
“好。”
逃离的味道,飞扬的自由,没有什么比被世界拥入怀中的感觉更美妙,通往幸福的路上最幸福。
一路上顺利的可怕,晓似乎打点好了一切,奇迹一般地,她第一次离开了这所关押她和他的庄园。而离开伊甸园后,晓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好像在尽力压抑着什么。
“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关切道。
晓听见这话,面部肌肉抽搐一下,“没有。没有,我们快走吧。”
他重复了两遍,菁却更觉古怪。因为往常他绝不会这样做。
不过她也来不及多想,因为晓正拉着她的手狂奔,不知跑了多久,呼吸道好像有沙砾在摩擦,肺快要爆炸,他们还没有到市区,更别说去看海。
“等等等等!”
菁停下来,感觉腿被切割成好几层,向不同的方向扭曲着,明明自己每天都有锻炼,不锻炼也不运动的人怎么比自己跑得还快。
“怎么了?”晓拧眉看向她,似乎有些不耐。但很快,他的表情又一如往常,如春化水:“现在还不能休息,我们去了市区再休息好不好。”
菁何尝不明白在这条街上的凶险,离开伊甸园这一路四面八方除了绿植再没有活人的踪迹,街道两侧的路灯下还全装有监控……可是真的太难受了,她咬咬牙,像是豁出去了,应下:“好吧。”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菁已经快要记不住来时弯弯绕绕穿过的路口和小径时,她才终于远远看见了矗立着的有玻璃幕墙的楼。
随后那空中的幕墙离她越来越近,摩天大楼也越来越多,街道上的人和车也变得更多,比她记忆里所有的人加起来都要多。她知道,他们终于到达了晓口中那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站在街上,明明隔着层层楼海,她却感觉太阳离自己那么近。
“走吧,我们去取蛋糕,之后你可以在店里休息一下。”晓的步子也慢下来,但却几乎没有大喘气,不知是习惯了这样强度的奔跑还是他本来的身体素质太好。
晓带着她七拐八拐地穿梭在街道上,路上还有好心人用英文问他们:“小朋友,你们两的父母呢?”
我们没有父母。
“多谢关心,我们的父母就在前面的店里等我们。”不等她开口,被提问的下一刻,晓就友好地用流畅的英文笑着回答。
晓很快拉着她离开了那人的视线范围。
“你为什么撒谎。”走了一段路,菁才突然开口问前方的人。
“不为什么,要是如实回答,她会报警的。”
“哦。”菁觉得撒谎不好,但又突然想起自己做过多次这样的事,还对晓也撒过谎,于是也不再多说什么。
终于抵达晓说的蛋糕店,这家店装修复古得宛如从上个世纪留存下来。深如黑的棕色涂漆墙,黑色的铁栏和门,旁侧的墙则是玻璃,而其下三分之一全被被暗红色的布遮挡。
推门进去,地毯是一格又一格的掺杂黄色条纹的黑纹布,踩上去完全静音。
“你想喝什么吗?”晓拉着她在墙角灯光晦暗的位置坐下。
晚上七点多,这家店似乎才刚开始营业。店的正中央摆放着一架公用钢琴。黑色的窗帘布,挡去它一半身形,只能看见黑白相间的琴键被暖色光束照耀着,却没人去触碰它。红漆的墙上挂满了一对夫妇游走世界的照片,菁看得出神,全然没听见晓的提问。
“你想喝点什么?”晓从对面的椅子里起身,走到她身旁,紧贴着她坐下,略微低沉的声音扒拉着她的耳道问。
“啊?哦。随便吧,你喝什么,我一样的就可以。”
晓最后还是点了不一样的,一壶伯爵红茶一杯杏仁奶。
杏仁奶温温热热,在冬天喝很舒适,突然,琴键前坐下一个老爷爷,手指落在琴键上,随之,店里响起动听乐声。
“喝完我们就走吧。”晓突然说。
“去哪里?”菁看了玻璃外已全黑的天。
“去海边。”他顿了顿,仰头将自己倒满的,那一杯泡得厚重的红茶一饮而尽。
不知道他喝了这么浓的茶夜晚是否还能酣然入睡。
“你还有什么愿望吗?”他眼神下垂,说话像是在留某种遗言。
菁不明所以,“暂时还没有。怎么了吗?”
“没有……没有就好。”
什么意思?
“我们走吧。”晓拉起她的手,看了眼桌子上只喝了两口的杏仁奶,叹了口气,不知是在惋惜什么。
菁觉得晓突然变得古怪,不,是从离开伊甸园就开始变得古怪。
难道他不舍得走?
不对,明明是他主动提出邀请要走的。就算惋惜,也该是自己来才对吧。
晓提着蛋糕,带着菁一路走,后来走得脚痛她也没再抱怨,晓却突然打了一辆车。
“不用,我还走得动。”她说。
“来不及了。”晓将她推进车座椅上,自己随后也坐进来。
车门被关上,菁问:“什么来不及了?”
晓转过头,露出一个让人恍惚的笑,“再晚点,蛋糕会化掉的。”
“哦。”原来如此。
“英吉利湾海滩。”晓切换成英文对前座说。
*
沙子踩在脚底,柔软非常。
此时的太阳早已完全落下,天太黑了,早已不能看出海水蓝不蓝。两人席地而坐,在沙滩上打开蛋糕盒。
晓拿出一支蜡烛点燃,插在蛋糕中间,却没有一次能插稳。
因为他买的是切角蛋糕拼盘。八块不同口味颜色的蛋糕凑在一起,已被分离的圆心如何能支撑一只蜡烛屹立不倒呢?
晓不想破坏任何一块蛋糕的尖角,直接将蜡烛吹灭,好像已然放弃许愿的步骤。
菁从他手中拿过打火机,又将蜡烛扶正,点燃。
“我帮你握住,你闭上眼许愿吧。”
明明灭灭的火焰中,晓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又或是难以置信。不过在菁抬眼的那倏忽间,什么都烟消云散了。
晓闭上眼,双手合十,宛若教堂里做祷告的虔诚信徒。
如果真的有神明,就请实现他的愿望吧!
“呼——”
复燃的蜡烛正式熄灭,愿望不受重力所控,轻飘上天,没有人类可以听见。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我的生日是几月几日呢。”菁突然想起和晓的约定。
“现在就告诉你,”晓记得很清楚,连停顿思考的时间也没有,“你的生日是8月27号。”
“啊?”菁有些遗憾。
她想,要是自己的生日也在冬天就好了,或者年初也行,怎么是在夏天?并且还有八个月才到,这也太久了。
“确实是8月27号。”晓拿着蛋糕刀在盘上绕来绕去,“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话题被很自然地岔开,“不知道,你觉得什么口味好吃?”
晓选了一块橱窗里卖的最火的口味递给她。
两人各吃了一块蛋糕,就再也吃不下,芝士的味道实在甜腻。
天色越来越暗,远处海天分界线的色彩彻底消失,头顶高空惟有一轮残缺不全的皓月还算明亮。正在菁想开口问他们晚上去哪里住的时候,背后突兀地响起似弓惊鸟群的声音。愈来愈近,去看,真正被惊扰的是人群。
话没问出口,海滩上的人顿时如潮水般退去。
“这……”看见这一幕的菁一时怔愣,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双眼上被缚了一只手。
耳畔响起的男声比夜晚的鬼还低慑人:“对不起,也谢谢你。”
什么意思?
什么对不起?
不妙的预感袭来……这个谢谢你听起来也不像是感谢她陪他过生日。
话音落,晓的气息也陡然消失不见,背部被人用力一推,视线刚恢复的画面就是迎面而来的沙地。
沙滩虽然柔软,但还是有一些颗粒较大的碎石,硌得人浑身都痛。
菁还没爬起来,就又被人按住。
这次还不止一个人,有好几多只手。
他们以押收犯人的姿态将她扯起,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是她伊甸园里见过的面孔。
脑子里一根铁丝骤然被烧断。
求生的本能使得菁立刻疯狂挣扎起来,逃跑后被带回的后果是难以想象的可怕。
不过她还没能逃脱禁锢就被一个人往臂弯上侧的皮肤里扎进了一个针头,随着针管内液体的推入,她逐渐酸软乏力,虽然还没有失去意识,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了。
菁在这一刻才读懂晓之前那些莫名的神情是什么意思。原以为留有后路就可保万无一失,却全然忘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
一时悲沉无言……原来世间的一切都是交换,钱易货物,不用钱的东西更是昂贵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你从他人处得到多少欢愉,就会从那体验到多大痛楚。
什么拯救我,也必毁灭我。
菁被拖拽上一辆四面铁壁的货车,远远瞧见晓得逞的冷漠眼神,忽感胸骨角正下方的位置疼痛不已,好像那根肋骨被抽走一样。她感觉世界正在腐朽……可怕,难以置信,恐怖。
寒风呼啸,阵阵如卷刃,疼得叫人直流泪。
怜悯,对你,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