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珀完成了一次褪皮,长大了一些,也恢复了少许关于种族的记忆。
她是一只纳迦里安,一只人们口中的怪物,来自阳光永无法抵达的深渊海沟。
那里很黑,很安静。
在遥远的,未被封印禁锢的年代,纳迦里安一族是海洋深处的顶级掠食者,她们最擅长的武器并非尖牙利爪,而是欺骗。
她们会模拟出小人鱼最柔美的姿态,用那份楚楚可怜引诱猎物靠近,然后在猎物的同情与怜爱中,贪婪地吸食对方饱满的情绪。
恐惧,喜悦,迷恋,绝望……
那都是她们的美味珍馐。
当情感被榨干,猎物只剩下空洞的躯壳,便是她们享用最终血肉盛宴的时刻。
但每次冬季的褪皮期,她们的鳞片都会不受控制的掉落,属于纳迦里安本体的黑金色鳞片便会重现,那是深渊赐予她们的生存铠甲和武器。
但安珀很讨厌它们。
在纳迦里安族中,安珀其实还只是一只尚未成熟的幼兽,更因为整个种族早已濒临灭绝,自诞生起就未曾接触过任何同族。
那些刻在基因里的狩猎本能,对她而言不过是沉睡在潜意识深处的冲动,从未被真正唤醒。
对“模拟”这项种族天赋的需求,也早已从致命的捕猎工具,转变为想要让薇拉的目光多停留片刻。
爱这一情绪的味道,安珀第一次尝到。
有点甜甜的,还有点苦苦的,融合着眼泪的味道,吃掉后,心里先是暖呼呼的,而后又是酸涩,变成很强烈的饥饿感,像一颗未成熟的青杏在胃里翻滚。
爱这一情绪吃不饱,还想要,更多。
安珀改成坐,她捧起薇拉的脸颊,在薇拉有些呆愣的眼神中直率的表达自己的需求:“我还想要一点爱。”
爱?
原来是爱啊,薇拉有些想笑,又有些难过,她说不清这样的难过为何而来,但就是突然的笼罩了她,她又一次摸了摸安珀的头,可看着她的眼神却充满了忧伤。
安珀是海兽,是纳迦里安族,深海里的捕猎者,早在百年前就该全部被封印的危险存在,如果被其他人发现,会怎么处理?
如果理智一点,薇拉应该立刻把这件事上报到女巫协会,交出安珀,把自己的嫌疑清除干净,一个收留并饲养纳迦里安的女巫,下场绝不会比纳迦里安本身好多少。
可安珀的眼神依旧是那样的清澈,带着一丝初尝“爱”的迷惑和对薇拉全然的信任,她刚才明明可以咬断自己的喉咙,像传说中的纳迦里安那样吃掉她,可她只是那样轻轻的蹭着。
薇拉不想失去安珀,可是她真的能自私地将安珀留在身边吗?
纳迦里安的天性属于深邃的海洋和无垠的猎场。
将她禁锢在这小小的石塔里,用人类的食物喂养,用人类的规则教导,让她压抑甚至遗忘掉属于深海的本能,这难道不是在亲手扼杀安珀的本质吗?
最终,她会不会变成一只被豢养的,失去了灵魂的“宠物”,一只不再像纳迦里安的纳迦里安。
可是现在太冷了,至少度过这个冬天吧,薇拉在心里决定好,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属于她们的冬天,她一定要好好度过。
薇拉开始加倍珍惜与安珀共处的每一秒,她陪她看整个下午的雪景,给她讲更长的故事,尝试做更多她可能喜欢的食物,安珀感觉到薇拉情绪的变化,那浓烈的“爱”的味道前所未有地充盈着小小的石塔。
每一天,她都感觉自己被薇拉的爱意“喂”得饱饱的,然而,那种奇异的,越饱越饿的感觉也如影随形,每一次拥抱,每一次对视,都让她渴求更多,像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薇拉问她,爱是什么味道的?
安珀抱着靠垫,下巴搁在上面,认真地思索了好久,鼻尖细微地抽动着,似乎在回忆和分辨,最终给出了一个薇拉完全意想不到的答案。
“是煎糊了一半的鱼。”
又好吃,又苦。
薇拉笑了笑,问她:“那恨的味道会是什么的呢?”
安珀茫然的摇摇头:“不知道呀,没尝过。”
她皱着眉,努力想象了一下:“嗯,可能,是全部烤焦的鱼,只剩苦味,还有点扎喉咙。”
冬天快结束时,她的围巾上被薇拉绣了一朵小小的花,是浅蓝色的,安珀问这是什么花,薇拉说,是安珀花。
安珀立刻眼睛亮晶晶地抬头:“我也想要一朵薇拉花。”
薇拉摇摇头,她摸摸安珀的头,说:“安珀,你要长大啦。”
长大。
长大有什么好的?
安珀不想长大,她耍赖皮窝在薇拉的怀里,玩着她的手指,薇拉任由她抱着,声音轻轻的,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长大安珀就会变得好厉害,想去哪里都可以啦,深海也好,遥远的海湾也好,都能自由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