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祺和邰霏对视一眼,加快步子下山。
“不见了?”
宋时祺蹙起眉,把东西放上拖拉机的斗里,稳妥地绑上带子,“什么时候不见的?”
“瑶瑶和我说的,时间的话肯定有一会儿了,毕竟我们从三区到这儿,就算搭了来六区的顺风车,怎么也得一两小时。”
孩子不见是大事,许哥也急得很,锤着腿侧自责,“今天汤姐有事,六和知意又出来找你们了,我一个人带娃真是没经验,是我的问题。”
周知意也满脸愁容:“许哥你先别自责也别担这个责任,村里怎么样了,有没有派人去找啊?”
“说了,微岛的人和三区有空的叔叔婶婶们都在帮忙找,但是二蛋这人平常也没什么去的地方,也不见和谁聊天……十七,你出去之前还叮嘱过我注意几个孩子,我……”
六月的第一天,双文是个好天气,日头正中,照得许哥满脸通红。
宋时祺拍了拍他的肩:“先上车,我们去三区一起找。”
拖拉机正好能坐下五个大人。顾流当司机,宋时祺在副驾,周知意拉着邰霏到后面坐下,许哥则在最靠副驾的位置和宋时祺说着事情经过。
事情很简单,许哥组织孩子们躲猫猫,一直没人找到二蛋,直到游戏结束了才发现事情不对。
周知意叹了口气,和邰霏说起一个月前没说完的事。
“二蛋家很苦,是在双文这种自力更生的地方都没办法活下来的苦。他爸爸好赌,妈妈生下他之后就出去打工,然后再也没回来。
我们发现他不对劲的时候去过他家家访,他爸爸没了双腿,说是赌博抵债被人打断的,他掀开被子给我们看,是很早的陈旧伤。我们问他为什么不去治疗,他只说没钱,还让宋哥拿钱给他看病,说他知道我们,知道微岛来双文就是来做帮扶的。”
宋时祺分出心思呵了声:“公益和扶贫是两回事,有钱也不是这样烧给他这样的人花的。”
“就是,那东西算人吗?他懂个屁!”
顾流开着拖拉机,一脚油门下去,拖拉机轰鸣,“他也知道是帮扶啊,没骨气的软泥。二蛋那么点大的孩子要替他下地插秧,要给他烧水做饭,还要受他打骂,要他有一点精气神,孩子就不会这样,他家也不会这样。”
许哥也插了句话,“刚才三区的婶婶说,二蛋妈是个好的,二蛋五岁前她每个月都托人带钱回来。只可惜他五岁的时候,他那个蛀虫爹又把钱拿出去赌,赌光了没钱只能拿腿抵债,是好几个婶子看见他爬到村口可怜他才把他抬回家的,从那之后二蛋就……”
周知意拧着眉心:“无论如何,孩子没有错。”
他没有错,但是要接受异样的眼光和非议。
邰霏看着窗口抖着倒退的景色一言不发,宋时祺低声嘱咐了顾流一句开快一点。
一车人第一次觉得六区外到三区的距离远的离谱。
一车人到三区的时候,三区的山长正带着一堆人准备出三区找人,沸沸扬扬的,见到拖拉机进来自动地让开了道,宋时祺下车就被簇拥。
有几个婶婶抹了把眼泪:“十七啊,你可算回来了,我们把村子里都找遍了都没找到那孩子,那孩子能去哪儿啊……”
“是啊,那么小一个孩子,这都下午了,上午不见的,孩子连饭都没吃,他能去哪?”
“我问我们家铁蛋了,他们那帮孩子也都没见着人。”
周知意在车上扯了扯邰霏的衣摆,叹了口气和邰霏说小话:“双文人就这样,平常呢热心肠也不遮掩,什么都往外说,谁家有个家长里短好的坏的全村人都得知道数落嬉笑,但要是遇着事情了也是真关心。”
邰霏回按住周知意的手,柔柔地拍了拍:“别怕,我们再找找。”
顾流把车停到村里大平台,一群孩子围上来,都知道他们回来意味着礼物,却都丧着脸没提。有几个孩子看到周知意和邰霏下车还围上来,和她们说自己找了哪些地方都还没影。
村民们都散走,山长和宋时祺安排着,由双文村民上山搜,山下留些不方便的人和微岛的部分人员管着孩子们就好。
三区的孩子主意大,邰霏身边只有瑶瑶跟着。宋时祺和顾流跟着村民上山,周知意和许哥则带了孩子们散开去找,留给邰霏一条她最熟的靠湖边的路走。
瑶瑶的手很热,邰霏的掌心开始出汗。
“姐姐,你在怕吗?”瑶瑶稚嫩的声音问出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迎上邰霏的视线,她说出理由,“奶奶说手心出汗是被吓到了,姐姐不怕,二蛋只是和我们躲猫猫。”
要是躲猫猫就好了。
邰霏没有经历二蛋经历的事,硬要说感同身受肯定是不可能。可她第一次见到二蛋的时候就觉得他的眼里没有光,这种眼神和状态她不陌生,没有目标,茫茫然,只觉得自己像木偶一般活着的感受,她才逃离了没多久。
“姐姐不怕。”她蹲下来替瑶瑶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姐姐就是在想,他能去哪里。”
三区靠山,但从没听说过二蛋一个人会上山,这也是村里人没有第一时间上山找人的原因。可那么多人地毯式搜索,快四小时,整个三区被翻个底朝天都没把人找出来。
“他今天,一直念叨鱼。”瑶瑶突然说道,“我和赵爷爷说了,找过,没有。”
邰霏惊着追问:“找了哪里?”
“陈爷爷的鱼塘,还有后面抓鱼的河。”
“这里没有吗?”
邰霏指着身后那片静似清镜的湖面,恰好风停,整片湖连涟漪都没泛起一圈。
“也找过。”瑶瑶默了会儿,点头又摇头,“但赵爷爷说这里是死水,鱼活不了,没人会在这里抓鱼,二蛋也不在这里。”
听到找过,邰霏的心沉下去。
她站起来,继续牵着瑶瑶往前走,路过那排水杉,和瑶瑶跨上台阶,站在高处眺望。
身后是双文简陋的临时教室,前面是一片没有波澜的死湖。
她曾接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医生问过她一个问题,她觉得有意义的东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