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深的秘密被人剖白的那一瞬间是什么感觉?
最先是慌张,然后是不甘,最后还有一丝藏不住就藏不住了,几乎是自暴自弃的快感。
邰霏抬起捏着锄头柄的右手抹了抹眼前的雨水:“Toffee?你认错了,我只是邰霏。”
那人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笑出声来,从喉咙深处撕扯着的低哑声音像是漏气的唢呐,湿冷湿冷地和着雨声飘到邰霏耳朵里。
“得了,这种把戏玩多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邰霏,你这记性……哈哈哈哈哈哈,可真是的!”
邰霏的声音同样带着冷。
她一字一句道:“在双文,我就只是邰霏。”
“满身泥巴的邰霏?抄袭的邰霏?还是大学四年流言蜚语满天飞的邰霏?”那人冷哼一声,“都不重要。”
“邰大设计师,邰霏小姐,Toffee,你喜欢什么称呼都可以。”
“你猜猜这里是哪里?”
这人就是个疯子。
雨越下越大,灰蒙蒙的,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雨砸到头顶的树叶竹叶上汇聚成一小股一小股地流下来,汇入雨幕,那人没有声响,邰霏也不出声。
一声幽微的叹息传来,“哎——胆小鬼邰霏,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面对这些事呢?”
“你不会还在期待有人来救你吧?”
“那个叫顾流的傻小子满天找我,这么些天了,我不还在这山上好好的?”
“这里啊,是双文的禁区。”
他桀桀怪笑了一阵,忽然又沉下声粗砺着嗓子道,“禁区,禁区你知道吗?就是就算知道你在这里也不会进来的地方!”
没人搭理他,他也不觉得没劲,“你还记得回去的路吗?天真的邰霏,一会儿我再送你个礼物,不用感谢我——”
“如果你死在这里,要怪就怪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宋时祺。”
雨声太大,邰霏分不清沙沙声究竟是雨打叶还是有人从身边跑开。
怀里的玻璃瓶被打得噼啪脆响,邰霏抬手遮雨,在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
刚才采星星藓的地方有个窄小的石头缺,中间凹出来一个空,比起时不时闷头浇一瓢水的树林来说,那儿还算个好去处。
邰霏今天的第二次好运,就是在大雨里摸瞎似的找到了这个缺,正好能遮风避雨。
这是邰霏二十五年来,遇到过最大的一场雨。
风声呼啸,刮得树叶发出奇怪的碎响。
“哎——胆小鬼邰霏,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面对这些事呢?”
这些事是哪些事?
说这句话的是什么人?
他又为什么要在这里给她、给双文使绊子?
这些问题问到最后,邰霏可笑地白着嘴唇问自己:“刚刚……真的有这个人吗?”
还是那个人已经被周知意赶走,所谓的这些疑问都是她的幻觉?
可是那人的话那么尖锐,对宋时祺,对微岛,对自己都那么有敌意——除非她疯了。
邰霏垂着眼眸盯着玻璃瓶里的苔藓。
在她怀里待了一阵,闷着土和苔藓的玻璃瓶闷出了蒸汽,凝在瓶子内壁,雾蒙蒙的,看不真切里面的星星藓。
最平凡最普通的砂藓,只是长得和其他的砂藓品种有些许的不同,便被提出来,做了个新的亚种,从此便规划上了好路,被养进培养箱,成为了多少苔藓设计师的心尖宠。
邰霏盯着玻璃瓶,忽然轻嗤了一声,勾起唇角,“不就是砂藓。”
和她一样,不管做什么,不就还是在海边,那个谁也不要的邰霏?
身边忽然轰隆一声,像有什么爆破,随即落石滚过,引发了一场山体滑坡。大块的石头从邰霏身边滚过,混合着土和雨水,往山下滚去。
邰霏在的地方岩壁厚实,却也被山石藏住大半,只余下一个口子有稍许光亮,漏着雨水。
“一会儿呢,我再送你个礼物——”
邰霏蜷缩着身体保持体温,串联起了之前水库的两次崩塌,大概都和这次山体滑坡一样,是炸药的功劳。
这人不知道用的什么身份躲在双文,伺机而动,趁着雨季做手脚,直截了当地把微岛在双文的这个项目搅黄。
那人对自己的敌意不像演的,可要论上他对她的私人敌意来双文埋伏动手,邰霏更不觉得自己有那个本领。
她来双文满打满算也才三个月,如果是要对付她而在双文埋伏,这人的局做得未免太早。而且这人也怪,近期进双文的人少,出双文的人多,光水库工程撤走的人周知意输档案都输了半天,一一登记在册,绝不可能有顾流和周知意都陌生的人。
那天顾流对这人的陌生劲太大,这人像是凭空出现似的突然。
为什么呢?
邰霏的大脑卡在这个地方一动不动。
她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又冷又热,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淋了雨,又受了惊吓,她再冷静也是个人,也会撑不住。
可她没想到自己才撑了这么一会儿就撑不住了。
天蒙着灰,她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肚子饿得已经不饿,邰霏虚弱疲惫地靠在山洞的石壁上,透过山石之间的一线天窥探着外面的世界。
雨停了。
雨又继续下。
天灰了一阵。
被乌云笼罩。
天总算擦黑。